第61章 炽日灼油

青色之回忆 废墟2333 4643 字 23天前

“没事。”她深吸了一口相对清新的空气,然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护住自己而狼狈不堪的少年,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踮起脚尖,轻轻地替他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辛苦了,保镖。”她笑着调侃道。

彦宸享受着她的“服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为宁哥服务,应该的。”

他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冰镇的“健力宝”,拉开拉环,“呲”的一声轻响,白色的冷气冒了出来。他把一瓶递给张甯,自己仰头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橙味汽水顺着喉咙流下,那种激爽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惬意的叹息。

手中的易拉罐还在微微冒着寒气,凝结的水珠顺着橙色的罐身滑落,滴在张甯的手背上,带来一丝短暂而尖锐的凉意。她没有急着喝第二口,而是将那个冰凉的金属罐体贴在了自己发烫的面颊上。

他们沿着那条相对清幽的林荫道缓缓前行。身后,那条沸腾的街道依旧在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巨兽,在贪婪与恐惧的鞭笞下发出不知疲倦的咆哮。但这咆哮声随着脚步的拉远,逐渐被行道树上聒噪却单纯的蝉鸣所取代,变成了一种遥远而荒诞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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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回到1637年的荷兰,他们手里正在挥舞的就不是股权证,而是郁金香的球茎。”

张甯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仿佛刚才身处那个疯狂漩涡中心的并不是她。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树叶间斑驳的日影,投向不知名的虚空,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近乎冷酷的审视:

“麦凯那本书上所描述的,在‘郁金香狂热’的最顶峰,一株‘永远的奥古斯都’球茎,可以换取阿姆斯特丹市中心的一栋豪宅。那个时候的荷兰人,无论贵族还是扫烟囱的工匠,都在疯狂地倒腾那些还没开花的植物。他们并不爱花,甚至不在乎那是不是花,他们在乎的,只是明天会不会有一个更傻的人,愿意用双倍的价钱把它买走。”

她转过脸,看着彦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刚才那个站在石墩上喊价的男人,哪怕手里拿的是一张废纸,只要有人信,那张废纸也就是那一株‘奥古斯都’。”

彦宸喝了一口汽水,碳酸气泡在口腔里炸裂的痛快感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放慢了脚步,与张甯并肩而行,影子的边缘在午后的阳光下交叠在一起。

“没错,那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记载的金融泡沫。”彦宸接过话头,眼中流露出赞赏的神色。和张甯聊天永远是这么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她不需要你费力去解释什么是K线图,什么是市盈率,她能直接透过现象,一把抓住那条贯穿了数百年的、关于人性的红线。

“但我觉得,眼前的这一幕,比起郁金香,更像是1720年的那场‘南海骗局’。”

彦宸踢开路边一颗被晒得发白的石子,语气悠然,仿佛在讲述一段陈旧的往事:“当时的英国南海公司,号称垄断了南美洲的贸易,实际上连一艘去往南美的船都没有。他们唯一的业务,就是发行股票,然后用新股民的钱去还旧股民的债,顺便贿赂议员和国王。全民都在买,连国王的情妇都在买。”

“甚至连艾萨克·牛顿爵士都未能幸免。”张甯立刻接上了他的思路,眼中闪烁着智慧碰撞的火花,“那位能算出天体运行轨迹的物理学巨人,在那场泡沫里亏掉了两万英镑——这在当时几乎是他毕生的积蓄。”

“是啊,”彦宸感叹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牛顿事后说了一句名言:‘我能计算出天体运行的轨迹,却计算不出人性的疯狂。’”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张甯。两人站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浓密的树荫像是一把温柔的大伞,将外界的酷热隔绝开来。彦宸伸出手,替她将鬓角一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宁哥,你看,连牛顿那样绝顶聪明的大脑,在面对这种群体性的癫狂时,都会丧失理智,沦为那个‘接盘的傻瓜’。更何况是刚才那些连基本财务报表都看不懂的普通人呢?”

彦宸的手指滑过她的脸颊,并没有立刻收回,而是顺势握住了她那只拿着健力宝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那种力量感通过皮肤传递过来,让张甯的心跳微微加速。

“这就是所谓的‘羊群效应’。”

彦宸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了往日的嬉笑,只有一种深邃的洞察:“当周围的一百个人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奔跑时,作为第一百零一个人的你,哪怕明知道前面是悬崖,也会本能地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地图。恐惧落单、恐惧错过、恐惧被群体抛弃,这种恐惧感会瞬间击穿理智的防线。”

“刚才在里面,你也感觉到了吧?”他轻声问道,“那种连空气都在燃烧的氛围,那种要把每个人都吸进去的引力。”

张甯点了点头,心有余悸。

“即使是我,在听到那个胖子喊‘涨了’的一瞬间,心跳也快了两拍。”她坦诚地承认,“有那么一秒钟,我甚至在想,是不是真的错过了什么不得了的机会。这大概就是……生物本能对理智的背叛。”

“所以,这就是我带你来这儿的原因。”

彦宸牵着她的手,继续向前走去。林荫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辆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

“我想让你亲眼看看这团火。书本上写的‘风险’两个字是黑白的,是冰冷的;但在这里,风险是有温度的,是汗臭味的,是那个因为买了假票而坐在地上哭嚎的女人的眼泪。”

“而且,我也怕。”

彦宸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松开张甯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甚至因为过度用力,手背上隐约暴起了几根青色的血管。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条依旧喧嚣的街道,面对着张甯。此时此刻,头顶那棵巨大的法国梧桐将浓荫投射下来,斑驳的光点洒在他的脸上,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有些明灭不定,透着一种少见的、属于十八岁少年的迷茫与脆弱。

“宁哥,我现在能站在这里侃侃而谈,能像个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并不是因为我比他们高明多少,甚至也不是因为我比他们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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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像是压抑着某种深藏心底的恐惧:

“仅仅是因为……我现在还在岸上。我手里的筹码还不够多,诱惑还不够大,所以我还能保持清醒。”

“但是,我太了解我自己了。”彦宸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对自己本性的深刻剖析,“我的骨子里,流淌着和他们一样的血。那种对赢的渴望,对财富的野心,甚至那种想要孤注一掷去博个翻天覆地的冲动……我也都有。而且,可能比他们更强烈。”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

“有时候看着那些K线图,看着账户里数字跳动,我会觉得这里面住着一头野兽。现在它还小,我还锁得住它。可是未来呢?当我真的跳进那片汪洋大海,当几十万、几百万甚至上亿的资金在我手里流转,当周围所有人都红着眼睛喊‘梭哈’的时候……我真的还能记得今天的冷静吗?我会不会也变成那个站在石墩上嘶吼的疯子?会不会也变成那个因为贪婪而输掉一切、坐在地上哭嚎的可怜虫?”

这是一场毫无保留的自我剖析。

在张甯面前,他不需要维持那个“无所不知、运筹帷幄”的天才形象。他把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地剥开,鲜血淋漓地展示给她看。

他才十八岁。

即使他有着超越时代的眼光,有着敏锐的商业嗅觉,但他终究还是个刚刚成年的少年。面对那个即将展开的、波澜壮阔却又危机四伏的成人世界,面对那个足以吞噬人性的资本黑洞,他也会怕,也会颤抖,也会担心自己会在那光怪陆离的欲望迷宫里迷失方向。

张甯静静地看着他。

透过那双略显慌乱的桃花眼,她看到了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少年灵魂深处,那个正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孩子。

这种坦诚,比他在球场上的绝杀、在考场上的逆袭,更让张甯感到心折。

因为只有真正的强者,才敢于直面自己的软弱;只有极度的信任,才会愿意把这份软弱交付给另一个人。

“所以……”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即将远航的水手,在向岸上的灯塔寻求最后的确认。

“如果我也变成了刚才那个站在石墩上、双眼赤红、为了几千块钱歇斯底里的疯子……如果我也在贪婪的驱使下,忘了回头的路,忘了岸在哪里……”

彦宸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去牵她的手,而是轻轻地、极其郑重地,握住了张甯那纤细的手腕。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好,既有着想要依托的渴望,又有着怕弄疼她的克制。

“宁哥,到那个时候……你能拉住我吗?”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却充满了恳切:

“就像在游泳池里那样。哪怕我正在下沉,哪怕我在乱扑腾,你能不能……用你的理智,用你的冷静,狠狠地拽我一把?哪怕是给我一巴掌,把我打醒,也别让我真的沉到底。”

张甯静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