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少年,褪去了平日里那种嬉皮笑脸的伪装,也收敛了刚才那种锋芒毕露的锐气。此刻的他,坦诚得令人心疼。他并没有因为拥有了远超同龄人的财富和见识而变得狂妄自大,相反,他对自己的人性保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与敬畏。
这种清醒,比他刚才分析股市时的样子,更加打动她。
张甯的心头微微一颤。她感受到了他指尖传来的微颤,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全然的信任与交付。他是在把自己的“刹车闸”,把控制他灵魂走向的最后一道防线,亲手交到了她的手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给出什么豪言壮语的承诺。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着他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彦宸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掌,然后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几分霸道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两人的身体瞬间贴近。即使隔着两层布料,即使是在这样燥热的午后,那种肌肤相亲的触感依然让人心头一悸。她将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他的身上,这是一个极其亲密、却又充满了支撑意味的姿态。
“所以……”
张甯抬起头,帽檐下的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几分毒舌意味的冷笑:
“彦大财神刚才铺垫了这么多,中心思想就是想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在股海里翻了船,或者因为贪心不足蛇吞象而快要被淹死的时候,你打算像那天在游泳池里一样,死死地抱着我装死,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让我拖着你上岸?”
她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三分嫌弃,七分宠溺:
“彦宸,你这算盘打得挺响啊。合着我不仅要当你的女朋友,还得兼职当你的‘人形救生圈’和‘情绪垃圾桶’?这可是另外的价钱。”
彦宸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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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有些沉重、有些煽情的气氛,被她这几句不按套路出牌的调侃,瞬间击得粉碎。那些关于未来的焦虑与迷茫,仿佛也被她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装死”,给消解了大半。
他看着张甯那张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的脸庞,看着她那双虽然嘴上不饶人、却紧紧挽着他不放的手,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可名状的暖流。
是啊。
这就是张甯。
她永远不会陪着你一起沉溺于无谓的感伤,她只会用最理性的刀子,精准地切除你的矫情,然后用最坚定的行动,站在你的身边。
“是啊。”
彦宸释然地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头顶的烈日,带着几分无赖的得意。他顺势夹紧了胳膊,将她挽得更紧了一些,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把头往她肩膀上歪了歪:
“那天在水里,你不是都答应了吗?”
他学着那天那种可怜巴巴的语气,但在眼角眉梢里全是得逞后的狡黠:
“你说过,‘也没打算放手’。宁哥,做人要讲信用,这可是你自己签的‘卖身契’,想反悔?晚了!哪怕我是装死,你也得负责给我做人工呼吸,还得是一辈子的那种。”
张甯被他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气笑了。
她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被他夹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试了几次无果后,她也就放弃了挣扎,任由这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像个挂件一样赖在自己身上。
“行行行,没打算放手。”
张甯无奈地叹了口气,默认了这份沉甸甸的契约。但随即,她皱了皱鼻子,嫌弃地往旁边偏了偏头,仿佛闻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味道。
“但是现在,你能不能先离我远点?”
她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彦宸那个还想往她脖颈里蹭的脑袋,一脸的难以忍受:
“你自己闻闻,这一身的臭汗味儿,简直跟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一样。再加上刚才那条街上的烟味、盒饭味……彦宸,你现在的味道简直就是‘生化武器’。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她虽然嘴上说着难受,挽着他的手却并没有松开分毫,只是加快了脚步,拉着他往家的方向走去:
“赶紧回去。”
她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浑身是泥的大金毛:
“滚回去洗澡去。把自己刷干净点。”
彦宸看着她那副明明嫌弃得要死、刚才却一直忍着没有松开手的别扭模样,心里简直爱死了她这种“口不应心”的小脾气。
他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被点亮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一样,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他忽然上前一步,重新缩短了两人刚刚拉开的距离。
一股带着体温的热气和那股浓烈的、属于少年的荷尔蒙气息,再次将张甯笼罩。
他低下头,凑到张甯的耳边。看着她那因为嫌弃而微微有些发红的耳垂,嘴角勾起一抹坏到了极点的、充满了暗示意味的笑容。
“好啊,遵命,我的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颗粒感,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
“不过……既然这么嫌弃……”
“要不……一起吗?”
张甯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脸上的红晕像是滴入水中的红墨水,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一直烧到了那两根麻花辫的发梢。
“彦——宸——!”
“哎!在呢!开玩笑!开玩笑的!”
少年那爽朗而欠揍的笑声,伴随着少女羞恼的轻叱,惊飞了树梢上的几只麻雀,也让这个闷热的午后,瞬间变得生动而鲜活起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上,将那一蓝一白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那是1991年的夏天。
股市的狂热还在继续,时代的巨轮正在转向。
但此刻,对于这两个少年来说,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不过是回家,洗去一身的尘埃,然后在那个充满了栀子花香气的傍晚,一起听完那盘还没有听完的磁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