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宸撑起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将大半的阴影都倾斜给了身侧的女孩。张甯换了一身更轻便的装束,浅杏色的棉麻衬衫配了一条深灰色的百褶长裙,脚踩一双简单的白色帆布鞋,头上依旧戴着那顶宽檐的草编遮阳帽。在这满街大汗淋漓、衣衫不整的行人中,她清爽得像是一阵路过的凉风。
彦宸和张甯刚转过街角,便极其默契地——甚至可以说是快如闪电地——同时松开了伞下十指紧扣的手。两只手在空中尴尬地划了一道弧线,随后极其自然地各自归位:一只插进了裤兜,一只去整理鬓角的碎发。两人的距离在一秒钟内被精确地调整到了“同学以上,恋人未满”的安全社交尺度,中间隔着的空气恰好能容纳一个老师的身位。
远远地,两人便看见了正迎面走来的吕清扬。
吕清扬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小动作,或者说,即便注意到了,以她的涵养也会装作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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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她,褪去了冬日里那层厚重的书卷气,换上了一袭淡青色的棉布连衣裙。那裙子的剪裁极其简单,腰间系着一根细细的编织带,裙摆长及脚踝,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像是一株行走在烈日下的薄荷草。她没有戴那副标志性的银边眼镜,而是换了一副玳瑁色的细框镜。
她手里依旧捧着书,不过不再是那本厚重的大部头,而是一本卷了边的《读书》杂志。那副细巧的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片温润的光泽,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民国老照片里走出来的女学生,安静、素雅,与这周围燥热喧嚣的尘世格格不入。
“咦?怎么会这么巧?“可爱二人组”,”吕清扬走近了,视线在彦宸和张甯身上停留了片刻,露出了一个温婉得体的微笑,“还有张甯同学,好久不见。”
“学姐好。”
彦宸的反应极快,脸上那副刚才还有些因为偷情般牵手被撞破的尴尬神色,在转瞬间便切换成了那副标志性的、阳光灿烂的笑容。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见面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熟稔与调侃:“咱们这也算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了吧?刚才我和张甯还在猜,这么热的天,这帮‘地下工作者’里,到底还有谁会顶着大太阳出门。没想到转角就遇上了这一抹清凉。”
张甯也微笑着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吕清扬那身淡雅的装束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欣赏。同为聪慧过人的女生,她与吕清扬之间虽无深交,却有一种基于智力与气质上的惺惺相惜。
“学姐,好久不见。”张甯的声音清润,“这身裙子很衬你,有种‘心静自然凉’的味道。”
“也就是图个凉快罢了。”吕清扬抿嘴一笑,那双玳瑁眼镜后的眸子弯成了两道温柔的月牙,她抬起手,用手中的杂志挡了挡侧面刺眼的阳光,“这天实在是太热了,简直像是要把柏油路都给烤化了。我刚才还在想,这也就是冉文宣他们能想得出来,把聚会地点定在那种地方。不过转念一想,倒也符合社团神神叨叨的气质。”
“英雄所见略同。”彦宸打了个响指,“走吧学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再站下去,咱们三个就要变成路边的铁板烧了。前面那个洞口,就是通往新世界的入口。”
三人并肩而行,穿过最后一段毫无遮挡的暴晒区域。巨大的领袖雕像在阳光下投射出庄严而肃穆的阴影,而雕像基座侧面不远处的防空洞入口,此刻正像是一个巨大的空调出风口,源源不断地向外输送着带有泥土腥气的冷风。
那是一个属于九十年代特有的城市景观——战备时期遗留下来的防空洞,在和平年代摇身一变,成为了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地下商城”。
踏进入口的那一瞬间,光线骤然黯淡。
世界仿佛被一把利刃整齐地切成了两半。上一秒还是烈日灼心、喧嚣沸腾的炼狱,下一秒便跌入了一个幽暗、潮湿且凉爽得令人打颤的异度空间。
这是一条长得望不到尽头的隧道,头顶是呈拱形的混凝土穹顶,每隔几米便悬挂着一盏罩着铁丝网的白炽灯。昏黄的灯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晕染开来,照亮了那些稍微有些斑驳的墙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味道:陈年积土的霉味、刚出锅的爆米花香精味、廉价香水的脂粉味,以及一种混合了潮气与人气的特有腥甜。
对于习惯了地面干燥空气的人来说,这味道或许有些刺鼻,但在此时此刻,这股混杂着凉意的气息却比任何高级香薰都要来得令人舒爽。
“这地方,还真是别有洞天。”
张甯轻轻吸了一口气,调整着眼睛对光线的适应度。她的视线扫过两侧那些琳琅满目的小商铺——卖磁带的、卖廉价饰品的、修手表的、甚至还有那种挂着深色门帘、透出暧昧红光的录像厅。这里就像是一个折叠在城市地表之下的暗面,滋生着无数见不得光的欲望与生机。
“那是自然,这可是咱们这座城市的‘地下城’。”彦宸走在两个女生外侧,替她们挡开了几个横冲直撞滑着旱冰鞋飞驰而过的少年,笑着介绍道,“听说这里以前能容纳半个城的人避难,现在嘛,容纳半个城的闲人来避暑倒是绰绰有余。”
越往深处走,喧闹声便越发清晰。那种声音不同于地面的嘈杂,它被厚重的水泥墙壁包裹着、反射着,形成了一种带有混响效果的独特声场。
转过一个大的弯道,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
这里原本应该是防空洞的一个大型集散厅,此刻被改造成了一个综合娱乐区。几十张简易的台球桌整齐排列,绿色的台呢在昏黄灯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旁边是一排排竹制的躺椅和茶座,盖碗茶磕碰的清脆声此起彼伏;而在更角落的地方,几台闪烁着霓虹灯光的街机正发出“突突突”的电子音效。
在一张靠里的台球桌旁,他们找到了那一群人。
“哎!彦宸!张甯!清扬姐!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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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着式样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剪得短短的女生正挥舞着手中的台球杆,声音清脆得像是一串风铃。那是岳小棉,几个月不见,她似乎瘦了一些,皮肤也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整个人透着一股利落的精气神。
“稀客啊稀客!我还担心光是电话留言,根本请不到你们俩。你们‘神雕侠侣’肯定要在闭关修炼到开学呢!”岳小棉笑嘻嘻地打趣道,露出一颗俏皮的小虎牙。
“修炼什么?修炼怎么吃西瓜不吐籽儿吗?”彦宸笑着回应,顺手拉开了几张竹制的靠背椅,示意两位女士落座。
竹椅发出几声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嘈杂的环境中并不显得突兀,反而透着一种市井的安逸。这里是娱乐区的一角,几张斑驳的台球桌旁围满了半大的小子,而在更外围,则是摆满饮料的休息区。
冉文宣正坐在一张竹编的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漂浮着茉莉花的大盖碗茶。见三人落座,他放下茶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双总是透着理智光芒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喝点什么?”冉文宣问道,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这里的‘珍珍’荔枝味汽水不错,冰得很透。柠檬水什么的就算了,或者来碗三花?”
“冰粉吧,加红糖和醪糟的那种。”张甯摘下草帽,轻轻扇了扇风,虽然地下凉快,但一路走来的燥热还没完全散去。
“我要峨眉雪,越冰越好。”彦宸解开了衬衫领口的一颗扣子,毫无形象地瘫在竹椅上。
岳小棉自告奋勇地跑去吧台下单。看着她充满活力的背影穿梭在人群中,吕清扬轻轻感叹了一句:“小棉看起来变了很多。以前只是埋头学习,现在更干练了。”
“她在打工。”冉文宣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吕清扬面前的空杯子里续了点水,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听说是为了攒下学期的生活费,也是想体验一下生活。她在一家新开的冷饮店做兼职,每天要站七八个小时,这还是趁着今天轮休才出来的。”
“县里考上来的孩子,早当家。”彦宸点了点头,躲开张甯投射过来的视线,“不容易。”
张甯没接话茬,目光从台球桌边正在较量的周景行和另一个社众身上逡巡了一圈收回,特意地停留在冉文宣的脸上。两人目光相及,同时露出一个若有深意的微笑。
很快,随着岳小棉的回归,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刚刚结束不久的填报高考志愿上。对于冉文宣和吕清扬这届毕业生来说,这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剑,也是通往新世界的钥匙。
“北大,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当冉文宣报出这个志愿时,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明天太阳会升起”。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眼神却越过了这昏暗的地下城,投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未来。
“很多人劝我学金融,或者学建筑,但我坚信一点——”冉文宣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未来的二十年,是属于二进制的世界。计算机不会只是一个计算工具,它会成为人类大脑的延伸,甚至成为一种新的生存方式。我想站在这个浪潮的最前沿。”
在这个大部分人还没摸过键盘、甚至连“互联网”三个字都没听过的1991年,冉文宣的这番话听起来简直像是某种科幻小说的开场白。但无论是彦宸还是张甯,都没有丝毫的怀疑。同为学校计算机选修课程的两人深信,眼前这个带着眼镜的斯文男生,拥有一双能看穿迷雾的眼睛。
彦宸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了自己在红庙子看到的狂热,那是资本的未来;而冉文宣看到的,则是技术的未来。这两股洪流,终将在未来的某个节点汇聚,重塑整个中国。
“那你呢,吕学姐?”张甯转过头,看向坐在身侧那个安静如莲的女生。
吕清扬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动作温婉优雅,与周围喧嚣的台球撞击声格格不入,仿佛她身边自带一圈静音结界。
“我没有文宣那么宏大的志向。”她轻声说道,声音柔和得像是一阵拂过书页的风,“我报的都是历史系,第一志愿是南大,第二志愿是复旦。至于能不能考上,那就看缘分了。”
“历史?”彦宸有些意外,“师姐,以你的成绩,无论报什么热门专业都是稳进的吧?怎么选了个这么……清冷的?”
“因为喜欢吧。”吕清扬扶了扶那副玳瑁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文宣看向的是未来,而我更迷恋过去。历史不是故纸堆里的灰尘,它是人类记忆的总和。我想知道我们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又是如何在无数次错误中走到今天的。这种探寻的过程,对我来说,比任何热门专业都更有吸引力。”
空气中安静了几秒。地下商城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茶座之外。理性的预言者与感性的记录者,在这个潮湿的地下避难所里,各自确立了通往未来的航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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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或许就是青春最迷人的地方。无论是红庙子的喧嚣,还是象牙塔的执着,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定义着属于这个时代的“黄金岁月”。
“行了行了,怎么一聊就这么沉重?”岳小棉赶紧打岔,打破了这略显凝滞的学术氛围,“今天是来玩的,别搞得跟毕业答辩似的。新社长已经在台球桌边称霸多时了,彦宸,快。靠你来给我们高二年级争光了。”
彦宸顺着岳小棉的视线看去。
在不远处的一张台球桌旁,站着一个身形瘦小的男生。他大概只有一米六五左右,长着一张娃娃脸,穿着一件簇新的格子衬衫,看起来就像是个还在读初中的小弟弟。
为了够到台面,他不得不微微踮起脚尖,手里那根标准长度的公杆在他手里像是一杆长矛。但他握杆的手势却异常稳健,甚至带着一种如同握持手术刀般的精密感。
“彦学长,终于还是请到你了。请。”
周景行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快要滑落的黑框眼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挂着那种好学生特有的、人畜无害的羞涩笑容。
彦宸也不客气,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旁边的竹椅上,只穿着一件被汗水微微洇湿的白T恤。他抄起一根球杆,熟练地在皮头上擦了擦巧粉,蓝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我也好久没打了,手生,你也别太让着我。”彦宸笑着说道,俯身开球。
“啪!”
一声脆响,白球如同一枚白色的炮弹冲入彩球堆中。炸裂声在空旷的地下大厅里回荡。球堆四散而开,一颗红色的花球极其顺滑地落入底袋。
“漂亮!”岳小棉在一旁鼓掌叫好,“还得是彦大帅哥,这开球的气势就是不一样!”
彦宸选了花色。凭借着多年混迹球房练就的手感和肌肉记忆,他接连打进了两颗球。他的球风大开大合,走位虽然不甚精准,但胜在准度惊人,往往能打出令人赏心悦目的长台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