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轮到第四颗球时,白球在撞击目标球后走位稍大,贴近了库边。彦宸皱了皱眉,尝试了一杆薄球,可惜目标球在袋口晃了两下,最终还是停在了悬崖边上。
“那是我的失误。”彦宸直起身子,无奈地耸了耸肩,“该你了,小学弟。”
周景行点了点头,并没有急着趴下击球。
他先是绕着球桌走了一圈,像是一个正在勘测地形的测绘员。他在白球、目标球和袋口之间来回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手指还在空中虚画着线条。
“他在干嘛?”岳小棉有些纳闷地碰了碰旁边那个刚输掉的男生,“作法呢?”
“他在算角度。”那个男生苦笑着摇摇头,“刚才跟我打就是这样。这小子邪门得很。”
终于,周景行站定在了白球后方。他没有立刻击球,而是再次推了推眼镜,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锐利,仿佛眼前的不是一颗台球,而是一个待解的几何模型。
“入射角等于反射角,考虑摩擦系数和台泥的阻力……”他低声喃喃自语,随后俯身,出杆。
动作幅度极小,发力短促而干脆。
“咚。”
白球轻轻撞击在库边上,划出一道诡异的折线,绕过挡在中间的一颗全色球,精准地磕到了他的一颗目标球侧面。那颗球受力后缓缓滚动,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不偏不倚,正中袋口中心。
落袋。
不仅如此,白球在完成撞击后,利用旋转停在了一个极其刁钻的位置——恰好躲在了一颗彦宸的花色球后面,只露出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击球线路。
“斯诺克!”
懂行的人群中发出了一声低呼。
彦宸挑了挑眉,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收敛了几分。这一杆或许是巧合,但接下来的几局,彻底颠覆了他对这个小学弟的认知。
周景行的球风与彦宸截然不同。他没有那种潇洒的大力灌球,也没有凭感觉的神来之笔。他的每一杆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公式推导。力度、角度、旋转、分离角,所有的物理参数都在他的大脑中被瞬间建模。
只要彦宸稍有失误,交出球权,周景行便会立刻接管比赛。如果这一杆能进,他会精确计算白球的走位,确保下一杆的绝对机会;如果这一杆进球概率低于百分之六十,他就会果断放弃进攻,转而利用几何原理做出一杆极其恶心的防守球。
要么把白球藏在彩球堆里,要么把白球贴死在库边,甚至通过两次反弹,把白球送到距离彦宸目标球最远的对角线端点。
一来二去,彦宸打得极其憋屈。他空有一身准度,却总是面临着根本无法下球的尴尬局面,被迫解球,然后送给对方自由球的机会。
比分咬得很紧,双方你来我往,竟然打成了平手。
又是一局终了。
周景行再次利用一杆精准的计算,将黑八切入中袋。他直起身子,脸上依然是那种羞涩的笑容,额头上微微渗出细密的汗珠。
“承让了,学长。”
小主,
彦宸把球杆往桌上一杵,接过岳小棉递来的汽水猛灌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寒气:“行啊小子,我第一次打球看见有人在这里做算术题的?跟你打球太累脑子了,我感觉我在跟一台计算机博弈。”
“物理和几何是宇宙的语言。”周景行认真地说道,“台球只是刚体碰撞的一个微缩模型,只要掌握了参数,结果是可控的。”
“哈!你这口气…,我感觉就像是在跟…”彦宸失笑地转头想去看远离喧嚣中心的张甯。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安静观战的吕清扬忽然走了过来。
她将手中的《读书》杂志放在一旁的空台面上,那身淡青色的连衣裙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素净。她摘下玳瑁眼镜,轻轻折叠好放在口袋里,那一瞬间,原本书卷气浓郁的眼神似乎变得有些朦胧,却又多了一分让人看不透的深意。
“看起来很有意思。”
吕清扬走到球桌旁,手指轻轻抚过绿色的台呢,指尖在粗糙的织物上停留了片刻。她转过头,看向彦宸,嘴角噙着一抹温婉的笑意:
“彦宸,我看你打球姿势很好看。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试试。”
彦宸愣了一下。在他的印象里,吕清扬就像是博物馆里陈列的青花瓷,只能远观,绝不会沾染这种充满烟火气和胜负欲的运动。
“学姐想学?当然没问题。”彦宸爽快地答应道,这种时候拒绝美女显然是不礼貌的,“不过这东西上手有点脏,巧粉容易蹭到裙子上。”
“没关系,我不怕脏。”
吕清扬说着,极其自然地从架子上取下一根公杆。她并不熟练地握住球杆,显得有些笨拙。
“手架要这样搭。”彦宸走过去,并没有直接上手触碰,而是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做示范,“大拇指翘起来,食指扣住,形成一个稳固的槽……”
吕清扬学着他的样子,微微俯下身。
随着她的动作,那淡青色的裙摆微微后扬,勾勒出美好的腰臀曲线。她将长发随意地拢到一侧耳后,露出了修长白皙的脖颈。在这个充满汗味、烟味和荷尔蒙的地下台球厅里,她这副认真瞄准的模样,就像是一株误入烟火尘世的白兰,清雅、静谧,与周围的燥热格格不入,却又引得人忍不住想要窥探。
连那个只会算题的周景行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是这样吗?”吕清扬转过头,眼神清亮地看着彦宸,两人离得很近,彦宸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类似于旧书页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对,重心压低,下巴贴近球杆。”彦宸指导着,“出杆要稳,别犹豫。”
“砰。”
吕清扬出杆了。虽然姿势略显生涩,但这一杆却打得异常坚决。白球撞击彩球,虽然没进,但清脆的撞击声让周围的一圈男生——包括那个刚刚落败的社员和周景行——都忍不住鼓起掌来。
“好球!”
“学姐这天赋可以啊!”
人群的注意力瞬间被这边的教学吸引了过去。岳小棉更是兴奋地凑上去,嚷嚷着也要学。
热闹是他们的。
而在距离台球桌稍远的茶座区,喧嚣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过滤掉了,只剩下背景里模糊的嗡嗡声。
竹椅依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张甯手里捧着那个装着冰粉的搪瓷碗,勺子轻轻搅动着里面暗红色的红糖水。几粒晶莹的冰渣在旋涡中浮沉,碰撞着白色的瓷壁,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边的热闹,尽管她能清晰地听到彦宸爽朗的笑声和吕清扬轻柔的询问声。
冉文宣坐在她的对面。
他面前的那碗三花盖碗茶已经不再冒热气了,茶叶舒展着沉在杯底。他依然保持着那副端正的坐姿,脊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奔赴考场的战士,又像是一个正在等待宣判的犯人。
他的手指摩挲着茶托的边缘,目光落在张甯那只搅动冰粉的手上,几次张了张嘴,却又在话音即将出口的瞬间咽了回去。
对于一个习惯了用二进制思考、用逻辑推导世界的理科生来说,面对眼前这位同样拥有着令人惊叹的智慧、却比他更加冷静敏锐的学妹,任何虚伪的寒暄都显得多余且愚蠢。
张甯并没有催促他。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竹椅上,姿态放松,手里端着那个早已空了一半的冰粉碗。她微微侧过头,帽檐下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掠过四周那些斑驳的墙面,实则余光始终清醒地落在冉文宣那张写满了欲言又止的脸上。
吕清扬的意图太明显了。那个平日里连书页褶皱都要抚平的女生,怎么可能会对这种充满烟火气和巧粉灰尘的运动感兴趣?这不过是一场拙劣却温柔的“调虎离山”,只为了给他们腾出一个能够单独对话的空间。
既然舞台已经搭好,那就没必要再浪费演员的时间。
张甯放下手中的勺子,那不锈钢勺柄磕碰在玻璃碗沿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刺破沉默的“叮”响。
她端起一旁的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让微涩的茶汤在舌尖化开。然后,她抬起眼帘,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闪避,直直地对上了冉文宣的视线。
“飞鸟不是有话想对游鱼说吗?”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讨论这碗冰粉不够甜,或者是外面的太阳太毒辣。然而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冉文宣握着茶杯的手指明显地僵了一下。
张甯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弧度:
“‘飞鸟已离巢,游鱼仍在渊’。那个没解开的第三重谜题,本来就是留给我的,对吧?冉学长,现在无关的人都走开了,你可以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