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你是说……我们是……假的?
不是假的。张甯摇了摇头,伸手从茶几上拿起那个桃核,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残留的果肉纹理,语气依然平静,在这个故事的维度里,我们是真实的。我们有思想,有感情,有自由意志。但在更高的维度——也就是那个作家的视角里,我们只是他构建出来的、由文字组成的角色。
她顿了顿,把那个桃核随手扔进垃圾桶,发出一声轻微的声,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就像《卡萨布兰卡》里的Rick和Ilsa,在他们的世界里,他们是真实的,他们的爱情是真实的,他们的痛苦也是真实的。但在我们这些观众的视角里,他们只是演员扮演的角色,是剧本写出来的人物。那么,会不会也有某个更高维度的,正在用同样的眼光看着我们?
彦宸听得头皮发麻。这种话题太过超现实,太过哲学,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日常认知范畴。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说这不可能这太荒谬了,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证明这种可能性不存在。
那……那又怎么样?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就算我们真的是某个作家写出来的,那又能改变什么?我现在坐在这里,你坐在我旁边,这是事实。我爱你,这也是事实。管他什么作家不作家的,这些都不会改变。
是吗?张甯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就当是个思维游戏。你觉得,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作者,他会怎么写我们?他会给我们安排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彦宸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直起腰,脸上的那种焦躁和愤怒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憧憬。在这个瞬间,他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所谓的“结局”,那个他梦寐以求的未来。
“如果真的有作者……”他低声说道,声音变得温柔而坚定,“那他一定会是个善良的人。因为他创造了你,创造了这么美好的你。既然他费尽心机让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甚至让我这种笨蛋真的追到了你,那他一定不忍心毁掉这一切。”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阳光,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他会写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就算不在一个系,也肯定在一个城市,哪怕是你在交大,我在财大,反正我可以骑车去找你。他会写我们毕业后一起留在上海,或者回老家,不管在哪里,反正我们会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不大,但一定要有个大阳台,给你养猫,给我放躺椅。”
越说,他的眼睛越亮,仿佛那个未来已经触手可及:“然后我们会结婚,肯定会结婚。婚礼不需要太隆重,但一定要有你喜欢的栀子花。我们会有一两个孩子,最好是个女儿,长得像你,聪明像你,但性格千万别像你这么别扭,稍微像我一点,开朗点。我们会一起变老,头发白了,牙齿掉了,我还是会给你吹头发,虽然那时候可能没几根头发可吹了……总之,就是那种最俗套、最老土、但最幸福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白头偕老,儿孙绕膝’。”
说完这一大段话,他转过身,一脸期待地看着张甯,仿佛在等待老师批改满分作文的学生:“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这么写。因为这才是逻辑自洽的,对吧?美好的开始,经过努力的过程,最后得到美好的结局。”
小主,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那台落地扇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发出单调的“呼呼”声。
张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个沉浸在幸福幻想中的少年,看着他眼底那片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光芒。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疼痛。
真好啊。
她在心里感叹。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天真的、可爱的傻瓜。
但很快,理智那冰冷的刀锋便重新占据了上风。她眼底的那一丝柔软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带着某种审视意味的幽暗。那是属于高智商者的悲观,是洞察了世事无常后的清醒,更是对于“命运”这种东西本能的不信任。
“彦宸。”
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你人如果写小说,可能只有当一个只会写写甜宠文的三流写手。如果那个作者真的按你这么写,那这本小说大概率会扑街,而且扑得连水花都没有。”
彦宸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为什么?大家都喜欢看好结局啊。”
“错。”
张甯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摇了摇,“人们嘴上说喜欢好结局,但骨子里,人类的潜意识里,对于‘悲剧’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迷恋。因为平淡的幸福是廉价的,随处可见的;而破碎的美好,才是稀缺的,震撼人心的。”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凉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地走向彦宸。空气中那股水蜜桃的甜味似乎变了质,带上了一丝腐烂般的危险气息。
“鲁迅先生说过:‘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她走到彦宸面前,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讲一个鬼故事,“如果你是那个作者,想要让这段感情被读者记住,想要让‘张甯’和‘彦宸’这两个名字成为某种符号,你会怎么做?你会让他们一帆风顺地结婚生子吗?不,那太平庸了。”
她的手指顺着彦宸的衬衫领口慢慢往下滑,在那颗不断跳动的心脏位置停住,轻轻点了点:
“如果你是一个有野心的、甚至有点卑劣的作者,你会先极尽所能地铺陈美好。你会写这个夏天的蝉鸣,写这一刻的阳光,写那个关于‘630’的私密誓言,写那本观影纪念册里的每一个甜蜜细节。你会把这段感情描绘得纯洁无瑕,毫无杂质,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两个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世界上最不可能分开的一对。”
彦宸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张甯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然后呢?”张甯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当读者的代入感达到顶峰,当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觉得‘这就是幸福的终点’的时候——啪!”
她在空中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