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不是一天塌的,自然也不是一天能筑起来的。
击退黑狼骑的第七日,云舒站在谷口那片被火箭烧焦的土地上,脚下泥土还混着烟灰与暗褐的血渍。聂老七蹲在一旁,抓了把土在指间捻着,那道纵贯左颊的疤在晨光下像条僵死的蜈蚣。
“土质太松,夯不实。”老者摇头,将土撒回地面,“筑城先筑基,基不牢,墙再高也是纸糊的。”
云舒看向谷中——东侧,阿南正带人抢修被火箭焚毁的水渠,泥泞中众人步履蹒跚;西侧,新规划的瓮城地基刚挖开浅沟,工匠们正用简陋的夯具捶打土层,每一下都溅起浑浊的水花;北面坡地上,快熟的菜苗蔫蔫地耷拉着,前日那场火,烟灰覆盖了叶片。
处处是要紧事,处处缺人手,处处等米下锅。
“前辈可有良策?”她问。
聂老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尘土,目光投向东南方那片墨绿色的山峦:“黑石谷往东南三十里,有片林子,当地人叫‘鬼哭林’。”
云舒听过这名字。猎户说那林子里有瘴气,有怪声,进去的人常迷路,运气好的三天能转出来,运气差的就成林间枯骨。
“林中有种树,铁木。”聂老七继续道,“百年成材,硬如生铁,水浸不腐,火烧难燃。前朝修皇陵地宫,主梁用的就是铁木,三百年不蠹不裂。”
“前辈是想……”
“取铁木为城基。”聂老七盯着她,“以木为骨,夯土为肉,砌石为甲。这样的城墙,莫说攻城槌,就是投石机砸上三天,也崩不了口子。”
云舒心跳快了半拍。铁木的传说她也曾在宫中藏书阁的杂记里读过,但——“鬼哭林既有瘴气,如何取木?”
聂老七笑了,疤脸扯出个狰狞弧度:“瘴气只在每日辰时、酉时最盛,避开这两个时辰,戴上药草面罩,可保两个时辰无恙。至于怪声——”他从怀中掏出个骨哨,形如鸟喙,“是风吹过一种空心藤蔓发出的,用这哨子模拟天敌啼叫,藤蔓自会收声。”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云舒听得出其中凶险。辰时、酉时正是昼作夜息的关键时辰,避开意味着每日可作业的时间极短。药草面罩能撑多久?骨哨对所有的“怪声”都有效么?
“需要多少人?”她问。
“三十精壮,十日粮,二十副面罩,三十把好斧。”聂老七顿了顿,“我带队。但有个条件——进林子后,所有人须听我号令,违者,我有权就地处置。”
“处置”二字,他说得极轻,却重如铁锤。
云舒沉默片刻:“若取木失败,或折损过半……”
“那这城,不筑也罢。”聂老七直视她,“连片林子都闯不过,何谈守城拒敌?”
风掠过焦土,卷起细碎的灰。远处传来工匠们夯土的号子声,沉闷,疲惫,却又带着一股蛮劲。
“好。”云舒听见自己说,“人,我给你。粮,从我的口粮里扣。但十日内,我要见第一批铁木出林。”
聂老七抱拳,转身离去,灰褐身影很快消失在忙碌的人群中。云舒仍站在原地,望向东南那片墨绿——它静伏在天际线下,像头蛰伏的巨兽。
选人花了半日。
萧寒从卫队中挑出二十个身手最好、胆子最大的,多是猎户或山民出身。剩下十个名额,云舒交给了各坊自荐。
出乎意料,阿南站了出来。
“小人略懂堪舆,或可助聂前辈辨方向、察地质。”他说得谨慎,但眼神坚定。那日守城,他握着铁锹站在墙下的身影,很多人都看见了。
云舒盯着他看了三息,点头:“准。”
另一个自荐的,是灶房的刘婶——准确说,是她十七岁的儿子,虎子。少年人高马大,沉默寡言,但抡起斧头劈柴,一人抵三个。
“俺家虎子力气大,饭量也大。”刘婶搓着围裙,眼巴巴望着云舒,“殿下让他去吧,多砍两根木头,就当……就当还谷里收留俺母子的恩。”
云舒看着妇人粗糙的手,想起瘟疫时她守在大灶前三天三夜未合眼的模样。“虎子可愿去?”
少年重重点头,憋出一句:“俺不怕。”
于是三十人定下。当夜,聂老七在议事棚里摊开一张兽皮地图——皮已皲裂,墨迹也淡了,但山川走势依稀可辨。他用炭笔在东南方某处画了个圈。
“鬼哭林分三层。外层多毒瘴,但铁木稀少;中层有铁木,但瘴气浓,且有沼泽;内层铁木最良,但……”他顿了顿,“有东西。”
“什么东西?”有人问。
“不知道。”聂老七答得干脆,“我进过三次,最远到中层边缘。内层,只在外围远远望过——树高十丈,皮色如铁,但林子里太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棚内一阵低语。云舒抬手压下声音:“既如此,我们只到中层。”
“不够。”聂老七摇头,“中层的铁木,作梁尚可,作基则弱。城基要承万钧之重,非内层百年铁木不可。”
“可前辈方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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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内层有古怪,没说不能进。”聂老七咧嘴,露出黄牙,“这次,我们换个法子——不入内,只取边。”
他手指点在地图某处:“内层边缘,有一道裂谷。裂谷两侧长满铁木,因光照充足,木质最佳。我们从外层绕到裂谷上方,垂绳而下,取谷侧之木。如此,不涉内层腹地,可避八成风险。”
“那剩下两成呢?”阿南忽然问。
聂老七看了他一眼:“剩下两成,看天意,看运气,看咱们的斧头快不快。”
计划就此定下。次日拂晓,三十人集结于谷口。每人背负三日干粮、一囊水、一把斧,聂老七额外分配药草面罩——那是用粗布裹着艾草、雄黄、苍术等物缝制的,气味呛人,但能滤瘴。
云舒亲自来送。她将一枚青铜虎符塞进聂老七手中——正是他昨日给她的那枚。
“物归原主。”她说。
聂老七摩挲着虎符上“云麾将军聂”的铭文,眼神复杂:“你爹当年给我这个,是说‘见符如晤’。如今符在,人不在喽。”
他将虎符揣进怀里,拍了拍:“放心,老子答应还你半条命,就绝不食言。”
队伍在晨雾中出发,灰褐身影很快没入山林。云舒站在谷口,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背影也消失,才转身回谷。
谷中,筑城仍在继续。
只是少了三十个壮劳力,进度明显慢了下来。夯土的号子声稀落了,搬运石料的队伍拉长了,连灶房的炊烟都晚起了半刻——刘婶心神不宁,险些烧糊了整锅粥。
云舒没回木屋,径直去了西侧的地基现场。工匠头老木匠正对着浅沟发愁,见她来,苦着脸道:“殿下,土太湿,夯不实。这几日怕有雨,若雨水一泡,这沟就白挖了。”
她蹲下,抓了把沟底的土。黏湿,捏不成团。“挖排水沟,沟底铺碎石,碎石上铺干草,再夯土。”
“可碎石要从后山运,干草也缺……”
“碎石让妇人孩子去捡,每人每日一筐,换半张麦饼。干草……”她站起身,望向东侧那片被烧焦的坡地,“坡地上烧焦的野蒿、茅草,全割来用。”
“那是要肥田的……”
“田可以再肥,城基不能塌。”云舒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去做。”
老木匠张了张嘴,最终低头应下。云舒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中那根弦又绷紧一分——老木匠的儿子也在进林的三十人中。
筑城先筑基,筑基先筑心。人心若散,万事皆休。
她转身往学堂走去。孩子们正跟着徐先生念《千字文》,稚嫩的嗓音在晨光中飘荡:“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见她来,读书声停了,几十双眼睛怯生生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