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筑城先筑心

“今日不念书。”云舒走上讲台,从怀中掏出一卷粗麻纸,展开,贴在简陋的木板上——那是聂老七留下的鬼哭林地图的摹本。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她指着地图上墨绿色的轮廓,“讲一片会哭的林子,讲林子里比铁还硬的树,讲三十个伯伯叔叔,今早走进了这片林子。”

孩子们睁大眼睛。

“他们为什么要去?”云舒自问自答,“因为要取回那种铁木,给我们黑石谷筑城墙。有了城墙,坏人就打不进来,你们就能安心念书,娘亲就能安心织布,爹爹就能安心种田。”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手:“殿下,我爹也在里面吗?”

云舒认出来,这是工匠老李的女儿,小名叫穗穗。“在。你爹很勇敢,他是自己举手要去的。”

“我爹也勇敢!”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嚷嚷,“他说要砍最粗的树回来!”

“我爹也是!”

孩子们争相喊起来,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与有荣焉的光彩取代。云舒看着那一张张脏兮兮的小脸,心中某处软了一下,又迅速硬起。

“所以,在伯伯叔叔们回来前,我们要做什么?”她问。

“好好念书!”有孩子喊。

“帮娘亲干活!”另一个说。

“还有呢?”

孩子们面面相觑。云舒指向窗外西侧的地基:“去捡石头,每人每天捡一筐,帮伯伯叔叔们筑城墙。捡得最多的,奖励……”她顿了顿,“奖励一张白面饼。”

白面饼!孩子们眼睛亮了。在日日麦粥、薯干的谷中,白面饼是过年才有的奢侈。

读书声变成了雀跃的喧嚷。徐先生站在门边,看着云舒,欲言又止。待孩子们一窝蜂跑去捡石头后,他才低声道:“殿下,这……有辱斯文。”

“斯文不能当城墙。”云舒卷起地图,“先生,从明日起,加一门课。”

“什么课?”

“教他们认旗语、哨音、简单伤口包扎,还有——如何躲进地窖最快。”她看向徐先生苍老的脸,“城若破了,我要他们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活下去。”

徐先生怔住,久久,长长一揖。

第三日黄昏,进林的队伍没有回来。

按约定,他们该在第三日日落前派出第一拨人送回第一批铁木。但谷口直到天色漆黑,也不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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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舒站在了望台上,手中竹筒望远镜握得指节发白。东南方的山峦在暮色中化作墨黑剪影,林涛声随风传来,呜呜咽咽,真如鬼哭。

萧寒无声出现在她身后:“殿下,要不要派人去接应?”

“再等一夜。”她声音发干,“聂老七说,若遇意外,会在林外高处燃三堆烽烟——烟火未见,说明人还活着,只是被事耽搁了。”

可什么事能耽搁三十个精壮汉子三日?瘴气?野兽?还是……林子里那些“东西”?

那一夜,云舒合衣坐在议事棚中,油灯燃到子时。窗外风声呜咽,她仿佛听见斧斫之声、呼喝之声、还有某种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

是幻觉。她告诉自己。可掌心冷汗,擦了又生。

第四日清晨,谷口传来喧哗。

云舒冲出木屋时,朝阳正刺破晨雾。谷口歪歪斜斜走进来十几个人——正是进林的队伍,但人人带伤。聂老七走在最前,左臂用粗布吊着,渗出血迹。阿南搀着虎子,少年脸色惨白,右腿血肉模糊。队伍最后,四人用粗树枝和藤蔓编成的担架抬着两具……不,是两具残躯。

尸体用粗布盖着,但布下轮廓支离破碎,仿佛被什么巨力撕扯过。

谷中死寂。所有劳作的人都停了手,望向谷口。刘婶从灶房冲出来,看见担架,脚下一软瘫倒在地,却发不出声,只张着嘴,像离水的鱼。

聂老七走到云舒面前,将青铜虎符塞回她手中。符上沾着已变黑的血。

“死了八个,重伤五个。”他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铁木,只取回七根。”

云舒握紧虎符,金属边缘硌进掌心。“发生了什么?”

“裂谷下有东西。”聂老七吐出这几个字,像是用尽了力气,“不是兽,不是人……不知道是什么。速度快,力大,刀斧难伤。我们砍树时它没动静,拖木出谷时,它从裂谷底下冲上来……”

他闭上眼,疤脸抽搐:“老陈、柱子、大牛……都没来得及喊,就……”

担架旁,一个汉子忽然跪下,抱头痛哭。哭声撕开寂静,更多啜泣响起。那是死者的亲人、同乡、并肩劳作过的伙伴。

云舒走到担架前,蹲下身,掀开粗布一角。底下是张年轻的脸,不过二十出头,眉心有个血洞,仿佛被什么尖锐之物贯穿。但更可怕的是他胸腔——肋骨外翻,内脏不见了,空的,像被掏空的南瓜。

她盖上布,站起身,腿有些软,但撑着没倒。目光扫过幸存者,扫过那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最后落在阿南身上。

“你看清了么?那东西。”

阿南嘴唇颤抖,半晌才道:“太快……只看见一团黑影,有……有很多脚,像蜈蚣,但大得多,站起来有一人高……”

“铁木呢?”

“扔在裂谷边了。我们逃时,顾、顾不上了……”

云舒闭上眼。八条人命,换了七根未运出的铁木。值么?

她睁开眼,看向那两具担架,看向哭泣的妇人,看向瘫软的刘婶,看向所有望向她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悲,有痛,有惧,有疑。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阵亡者,以烈士礼葬,入英灵冢,家眷享双倍抚恤,谷养其老,谷育其孤。伤者,全力救治,愈后免役三年,谷供其食。”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三日后,我亲自带队,再进鬼哭林。”

满场哗然。

聂老七猛地睁眼:“你疯了?!那东西——”

“那东西杀了我们八个人。”云舒打断他,目光如冰,“抢了我们七根铁木。若我们就此退缩,这八人白死,七根木头白丢,往后所有人都会记得——黑石谷死了人,丢了木,连仇都不敢报。”

她转身,面向谷中所有人:

“筑城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我们的孩子不必再逃,让我们的亲人不必再死,让想让我们跪着活的人,自己先跪下来!”

“今天,那东西杀了我们八个人。明天,就会有别的东西杀十八个、八十个!如果我们连一片林子里的东西都怕,还筑什么城?守什么家?”

她抽出腰间青霜,刀锋在晨光下雪亮:

“三日后,我带队进林。不敢去的,不留。怕死的,不怪。但敢去的——”她刀尖指向东南,“我要你们记住,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把该拿的东西拿回来,把该杀的仇,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