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磐石的回响 赵振邦
一、散场之后
会议室的门在卢雅丽身后轻轻合拢。
人群散去。周锐被几个主管围住,陈达挺着肚子追上去,苏未小跑着跟在后边。司徒薇安面无表情地收拾电脑,黎薇走向角落里的林秀。
赵振邦没有动。
他坐在原位,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这是部队留下的习惯——不管多累,坐着的时候不能塌着。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会议室,扫过落地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最后落在面前那个合上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里记着今天会议的内容。他记不全那些术语——什么“数据溯源”、“防火墙升级”、“反向追踪”——但他记下了几件要紧的事:
有人搞我们。水军、爬虫、挖人。
周锐出了方案,四个方向。
卢总点了头。
他负责技术加固,和司徒薇安一起。
就这么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保自己没漏掉什么。
“技术运维那边,我会盯死。”他记得自己在会上说的这句话。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他站起身,把笔记本揣进兜里,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条金色的路。他踩上去,一步一步往前走。
腰有点疼。坐了一个半小时,老毛病又犯了。他用手按了按后腰,脚步没停。
二、技术部
下午两点,技术部办公区。
赵振邦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权限清单。旁边还放着司徒薇安发来的那份排查报告——她已经把第一轮排查做完了,结论是“未发现异常”。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未发现异常。
不是“没有异常”,是“未发现”。
这两个说法不一样。他在部队的时候学过,侦察兵报告情况,不能说“没有敌人”,只能说“未发现敌人”。因为没发现,不代表不存在。
他拿起那份权限清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离职员工A,入职四年,离职前负责核心系统的权限分配。他的账号今天凌晨已经冻结——这是周锐在会上要求的,他亲自盯着技术部的人办的。
但问题是,冻结之前呢?
离职申请是今天凌晨提交的。从提交到冻结,中间有几个小时的空档。那几个小时里,他的账号还能不能用?有没有人登录过?
他拨了个电话。
“小刘,把离职员工A的系统日志调出来。今天凌晨零点到早上八点,所有的访问记录。”
电话那头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过了两分钟,小刘回话:“赵工,查到了。凌晨两点十七分,他的账号有一次登录记录。登录IP是……”
“是什么?”
“是个境外IP。看归属地,好像是……东南亚那边。”
赵振邦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登录了多久?”
“三分钟。访问了……客户信息库。但只是浏览,没有下载记录。”
三分钟。浏览客户信息库。
够了。
三分钟,足够把几千个客户的昵称和头像看完。那些被曝光的截图,就是这么来的。
“把他的登录记录、IP地址、访问路径,全部打包发给我。再发一份给法务,让他们留着当证据。”
“好的,赵工。”
挂断电话,赵振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还真让人钻了空子。
他想起今天在会上说的话:“技术运维那边,我会盯死。”
说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盯死。
现在知道了。
能。
三、汇报
下午三点,赵振邦把整理好的材料发给周锐和司徒薇安。
邮件写得很简单:
“周总监、司徒总监:
发现离职员工A账号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有异常登录,IP境外,访问客户信息库三分钟。登录记录和IP地址已打包附上。已通知法务留存证据。
赵振邦”
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立功”。他只知道,这是他该干的活。
几分钟后,周锐回复了:“收到。辛苦了赵工。证据留存好,法务那边我来协调。”
司徒薇安的回复更短:“收到。”
他看着这两个回复,心里踏实了一点。
不是因为这俩人说了什么好听的。是因为他们都在线上,都在盯着这事。他不是一个人在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开始变得柔和。远处的黄浦江泛着粼粼波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他看着那些货轮,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开滴滴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在路上跑,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在88楼,有了一张工位,有一个头衔,有一份能养活家的工资。还有一群——他不知道该不该叫“同事”——但至少,是一起扛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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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王钢蛋。
那个沉默的、像石头一样的男人,是他带出来的兵。当年在连队的时候,王钢蛋是新兵,他是连长。他教他怎么打枪,怎么隐蔽,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后来他退伍了,混得不如意。王钢蛋找到他,把他带到尘光。
他没有问王钢蛋是怎么做到的。他只知道,这块石头,为他破了例。
他不能给这块石头丢脸。
四、下班
下午五点半,赵振邦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技术部的小刘路过,探头问:“赵工,还不走?”
“就走。”他应了一声,把那个笔记本塞进包里。
包里除了笔记本,还有一个饭盒——早上出门时带的,中午吃的食堂,没动。他打开看了看,里面的馒头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饭盒塞回包里。
回去热热还能吃。扔了可惜。
走出公司大门,天已经有点暗了。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带走了一天的疲惫。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霓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走向公交站。
他住的地方在宝山区,坐公交要一个半小时。每天来回三个小时,他早就习惯了。车上可以眯一会儿,省得回家没精神。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的气息。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还在转着今天的事。
离职员工的账号被利用了。证据找到了。法务会跟进。周锐说他会协调。
但这就够了吗?
那些恶意差评还在网上挂着。那些被泄露的客户信息,还在论坛上被人讨论。那些离职的员工,不知道还会不会带走更多的人。
他想起了赵振邦——不是他自己,是王钢蛋带来的那个“老连长”。那也是个赵振邦,和他一个姓,比他大几岁,也是个退伍的。
他没见过那个人。但他知道,王钢蛋为了那个人,打破了原则。
他有点理解那种感觉。
有些事,不是能用原则衡量的。有些人,值得你破例。
五、到家
晚上七点十分,赵振邦到家门口。
老式的防盗门,漆面已经斑驳,锁孔有点松,要用力才能打开。他掏出钥匙,捅进去,拧了两下,门开了。
屋里亮着灯。妻子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隔着门都能听见。儿子房间的门关着,里面传来游戏音效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他换了拖鞋,把包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回来了?”妻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嗯。”
“饭马上好,洗手吃饭。”
他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妻子在炒青菜,旁边锅里炖着排骨汤。油烟很重,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今天加班了?”妻子问。
“嗯。公司有点事。”
妻子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洗了手,出来坐在餐桌边。儿子还没出来,妻子喊了一声:“小磊,吃饭了!”
“等一下!”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妻子叹了口气,没再喊。
赵振邦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菜。一荤一素一汤,比他平时吃的强多了。他想起包里那个凉馒头,决定留着明天当早餐。
儿子终于出来了。十六岁的少年,比他还高半个头,穿着宽松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他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始吃,眼睛还盯着手机。
“吃饭别看手机。”妻子说。
“嗯嗯。”儿子应着,眼睛没离开屏幕。
赵振邦没说话。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炖得挺烂,味道还行。
他想起今天开会时,卢雅丽说的那些话。恶意差评、爬虫攻击、员工离职。
他想起周锐在会上分析的那些数据。时间点、IP地址、猎头接触。
他想起自己发现的那个异常登录。凌晨两点十七分,境外IP,访问客户信息库三分钟。
他想起司徒薇安说的那句话:“未发现异常。”
他不知道这些事情最后会怎样。
但他知道,明天还要去上班。还要盯着技术部,盯着系统日志,盯着那些可能还会出现的漏洞。
“爸。”
儿子忽然开口。
他抬起头。
“今天……”儿子顿了顿,眼睛终于从手机上移开,看着他,“我们学校有个讲座,讲职业规划的。老师说,要跟父母聊聊,问问他们工作的事。”
赵振邦愣了一下。
工作的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儿子看着他,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你想知道什么?”赵振邦终于开口。
儿子又抬起头,有点意外。
“就是……你工作忙不忙?累不累?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
赵振邦想了想。
忙吗?忙。累吗?累。有意思的事?
他想起今天发现的那个异常登录。想起自己把证据发给周锐时的那种感觉。不是高兴,不是得意,就是……踏实。
小主,
“还行。”他说。
儿子等了几秒,见他没下文了,“哦”了一声,又低下头。
赵振邦看着儿子低下去的头,忽然想多说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些事,那些他觉得“还行”的事,儿子能听懂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
“吃饭吧。”他说。
六、阳台
晚饭后,妻子收拾碗筷,儿子回了房间,母亲去看电视。
赵振邦走到阳台。
老房子的阳台很小,堆满了杂物——旧报纸、空瓶子、不用的锅碗。他挪开一个纸箱,腾出一点空间,坐下。
从内兜里摸出那瓶二锅头,拧开瓶盖。浓烈的酒精味冲出来,他仰头灌了一口。
液体像火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灼痛,然后是短暂的麻木。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慢些。
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有车驶过,灯光在夜空中划出流动的痕迹。再远一点,是城市的天际线,那些高楼大厦的轮廓隐没在夜色里,只有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今天在88楼看到的风景。
从那里看出去,黄浦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楼群像森林一样密密麻麻,整个城市都在脚下。
从这里的阳台看出去,只有对面老旧的居民楼,和楼下那条永远修不好的路。
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