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知道,那些灯火,和这里的灯火,是同一个城市的灯火。
他在那里上班,在这里生活。
在两个世界里穿梭。
他又喝了一口酒。
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的事。
离职员工的账号。境外IP。客户信息库。
证据找到了。法务会跟进。周锐说他会协调。
但接下来呢?
那些恶意差评还在网上挂着。那些客户,看到那些差评,还会来吗?那些合作伙伴,看到那些新闻,还会继续合作吗?那些还在观望的员工,看到有人离职了,还会安心待着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周锐有方案。司徒薇安有数据。卢总有决定。
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那一摊盯死。
技术运维。权限管理。系统日志。
就这些。
够了。
七、思考
阳台上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和楼下隐约的说话声。
赵振邦抽出一支烟,点上。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缭绕,慢慢消散。
他想起今天在会上听到的那些话。
卢雅丽说,这不是偶然,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恶意竞争。
周锐说,对手选择这个时间点发动攻击,恰恰说明我们的扩张速度让他们感到了恐惧。
黎薇说,恶意竞争最可怕的不是直接损失,而是引发的连锁反应——客户恐慌、员工动摇、合作伙伴观望。
他不太懂那些大道理。
但他知道,打仗的时候,敌人不会只从一个方向进攻。他们会从四面八方来,让你防不胜防。
水军、爬虫、挖人——这是三路进攻。
舆论反制、技术加固、人才稳定、业务对冲——这是四路防守。
周锐部署得挺好。
但防守的,不是他一个人。
技术部有他。司徒薇安有数据。赵振邦——不对,是王钢蛋带来的那个老连长——有后勤。陈达有约谈。苏末有案例。黎薇有合作伙伴。
所有人都在动。
他想起了王钢蛋。
那块石头,今天在会上没说话。但他一直在角落里坐着,低着头,在那本靛蓝色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他不知道王钢蛋在写什么。但他知道,那块石头,一定在盯着什么。
卢雅丽点林秀名的时候,他看见王钢蛋的目光在那个女孩身上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收回去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那块石头,从来不会做没用的事。
他吐出一口烟。
烟雾散开,飘向夜空。
他又想起儿子刚才那个问题:“你工作忙不忙?累不累?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
忙。累。有意思的事?
他想了想,觉得今天最有意思的事,就是发现那个异常登录。
不是因为他“立功”了。是因为他“发现”了。
在部队的时候,连长教他:侦察兵的任务,不是打仗,是发现。发现敌人,发现地形,发现一切可能影响战局的东西。
今天,他发现了那个登录记录。
他不知道自己发现的这个东西,能不能影响战局。但他知道,他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这就够了。
他掐灭烟头,又喝了一口酒。
楼下的路灯忽然灭了。不知道是坏了还是关掉了。街道陷入短暂的黑暗,然后被远处霓虹的光照亮。
他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一句老话:
当兵的,不怕打仗,就怕不知道该打谁。
今天他知道敌人是谁了——不是那些离职的员工,不是那些刷差评的水军,是躲在后面的人。
他不知道那些人在哪。但周锐说,能溯源。司徒薇安说,有数据。卢总说,会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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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信。
不是因为他懂那些技术。是因为他信这些人。
他信卢雅丽。那个女人冷得像冰,但从来没让公司倒过。
他信周锐。那个年轻人说话有条理,做事有章法,不像那些只会吹牛的。
他信司徒薇安。那个女人话不多,但她说的话,都对。
他信黎薇。那个女人笑起来好看,但她说的问题,都准。
他信王钢蛋。那块石头,是他带出来的。
他信这些人。
所以他不怕。
八、深夜
十一点,妻子睡了,儿子睡了,母亲也睡了。
赵振邦还坐在阳台上。
酒喝完了小半瓶,烟抽了三支。腰还是疼,腿还是酸,但脑子清醒得很。
他又想起今天在会议上说的那句话:“技术运维那边,我会盯死。”
说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现在知道了。
能。
不是因为技术有多好。是因为他知道,这事他必须做到。
王钢蛋把他带进来的。卢总点头同意的。周锐分配给他的任务。
他不能给任何人丢脸。
他又摸出一支烟,点上。
烟雾中,他看见远处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像无数个他在加班、在扛事、在熬着的人。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但他知道,他们和他一样,都有家要养,有活要干,有责任要扛。
他想起了那个在劳务市场叫他“叔”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瘦的,搬砖的时候喘着粗气。
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现在在干什么。还在找活干?还是已经回家了?
他想起了自己二十出头的时候。那时候在部队,浑身是劲,觉得自己能扛起全世界。
现在他四十一了。腰不行了,腿不行了,但还得扛。
扛家,扛工作,扛责任。
他不知道能扛到什么时候。但他知道,只要还能扛,就得扛着。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
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回屋里。
躺到床上,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今天在88楼看到的风景。那些高楼,那条江,那些灯火。
他想起自己刚来尘光的时候。第一天上班,站在88楼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有点晕。太高了。
现在他习惯了。
他甚至有点喜欢那个高度。从那里看出去,能看到很远。能看到这座城市在运转,能看到无数人在忙碌,能看到自己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他闭上眼睛,渐渐沉入睡眠。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继续盯。
九、凌晨
凌晨三点五十分,闹钟响了。
赵振邦睁开眼。
腰疼。腿酸。肩膀僵。
但他还是坐起来了。
不是必须起的。今天是周三,不是周末。他不用去批发市场卸货,不用去快递分拣点打零工。他可以睡到六点半,然后像正常人一样洗漱上班。
但他还是醒了。
二十多年的生物钟,改不了。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声音。很安静。只有偶尔的汽车驶过,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狗叫。
他想起今天还有好多事要做。
技术部的系统日志要继续盯着。离职员工A的账号有没有其他异常?还有没有其他离职员工的权限没收回?防火墙升级的方案周锐说明天开会讨论,他得提前准备材料。
还有那些还在观望的员工。陈达今天约谈了六个,还有多少没谈的?他们会不会也收到猎头的消息?会不会也动了心思?
他想起儿子昨天那个问题:“你工作忙不忙?累不累?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
他当时说“还行”。
现在想想,应该多说几句的。
“忙,但有事干。累,但能扛。有意思的事——发现了一个漏洞,堵上了。”
这话说出来,儿子能听懂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
但至少,应该试试。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窗户上方。他刚搬进来时就发现了,一直没修。
他看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今天在88楼看到的那些高楼。
那些高楼,也会有裂缝吗?
也许有。只是从外面看不见。
但裂缝不可怕。只要能发现,能修上,就没事。
他闭上眼睛。
还能睡两个小时。
够了。
十、晨光
六点半,天亮了。
赵振邦起床,洗漱,穿衣服。那件灰色的衬衫已经有点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整整齐齐。他对着镜子看了看,把领子翻好,扣上扣子。
走出房间,妻子已经在厨房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起晚了?”
“嗯。睡过头了。”
妻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温柔:“偶尔睡睡懒觉也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早餐已经做好了。小米粥,煎蛋,咸菜。他坐下,慢慢吃着。
小主,
儿子还没起。妻子看了一眼时间,说:“我去叫他。”
赵振邦说:“我去吧。”
他站起身,走到儿子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小磊,起床了。”
里面传来含糊的应声。
他等了几秒,推开门。
儿子已经坐起来了,揉着眼睛看他。
“爸?”
“嗯。起来吃饭。上学别迟到。”
儿子点点头。
他看着儿子,忽然想多说几句。
“昨天你说,学校让问父母工作的事。”
儿子愣了一下,点点头。
赵振邦想了想,说:“我昨天做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儿子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公司出了点事,有人想搞破坏。我在系统里发现了一个漏洞,堵上了。”
儿子眨眨眼,不太懂。
赵振邦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反正……就是,工作的事,有时候也挺有意思的。”他说,“快起来吃饭吧。”
他转身走出房间。
身后,儿子喊了一声:“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