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霆和周岩:“传令下去,阵亡将士的抚恤,按我们原报数额,由军中现存钱粮先行垫付,即刻发放至其家人手中,不得有误。若有不足,从我私库中支取。赏功钱,亦按原额半数先行发放,余者待兵部款项到位后再补。”
陈霆和周岩同时一震。
“将军!这……”陈霆惊愕。先行垫付?数额如此巨大,军中存粮钱本就紧张,将军私库……他们都知道将军并非豪富之家出身,军饷多用于抚恤伤残、补贴困难士卒,私库恐怕……
“照办。”她语气加重,不容置疑。“告诉将士们,朝廷的恩赏或许会迟,但本将军的承诺,绝不会少一分一毫。”
这话说得平淡,却自有一股沉雄力量。陈霆眼眶微微发热,猛地抱拳,声音有些沙哑:“末将……代兄弟们,谢过将军!”
“不必。”她挥挥手,“同袍之义,本该如此。另外,”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到那份兵部文书上,“兵部那边,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将军的意思是?”
“奏捷文书,按兵部要求,重新誊写一份,要更‘详实明白’。”她慢慢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浸过,“阵亡将士,不仅要名录,每个人是何方人氏,家中还有几口,有无残疾父母、幼龄子女,一一注明。斩获,不仅要首级数目,狄人小旗、百夫长、千夫长所配信物、旗帜图样、缴获兵甲形制磨损,尽数绘图标注,附于文后。”
陈霆眼睛亮了起来,他听出了将军话里的意思。
“还有,”她继续道,声音更冷了几分,“此次遭遇伏击,我军斥候事先未察,乃调度失当之过。本将军身为统帅,难辞其咎。请罪折子,一并递上,言辞要恳切,自请罚俸,闭门思过。”
“将军!”陈霆和周岩同时失声。请罪?罚俸?闭门思过?这……
“照我说的写。”她语气不容置喙,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锋利,“既要‘详实明白’,那便给他们看个够。既要‘核实功绩’,那便让他们核个清楚。至于请罪……本将军伤了,败了,有负圣恩,难道不该请罪么?”
陈霆先是疑惑,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又解气又有些担忧的复杂神色:“末将明白了!这就去办!只是……这请罪折子,万一朝廷真的……”
“朝廷不会。”她笃定道,目光投向帐外,仿佛穿透牛皮帐幕,看到了遥远的京城,“北狄虽退,其心未死。边关不稳,他们还需要谢停云这把刀。请罪,是姿态。重写战报,是道理。先行垫付抚恤,是收拢军心。三管齐下,兵部那些老爷们,便是想克扣,也得掂量掂量。”
陈霆再无犹豫,抱拳应诺,转身大步离去,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周岩看着将军苍白却沉稳的侧脸,心中的敬畏又深了一层。将军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了。以前将军也护短,也强硬,但行事更为直接,甚至有些暴烈。如今,重伤初愈,却似乎更添了几分深沉的谋算。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林晚香缓缓靠回凭几,闭目养神。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方才一番思虑决断,也耗神不少。但她的心,却比昨日更加冷硬,也更加清晰。
权力,不只是在战场上砍杀。如何在规则之内,利用规则,甚至撬动规则,达到自己的目的,是更深层次的较量。今天,她只是小试牛刀,用谢停云的身份,做了一件谢停云本就会做、但或许会更直接蛮横的事。
而未来,她要面对的,是更复杂、更阴险的对手。是她的父亲,那位精于算计的林侍郎;是她的兄长,那位在官场如鱼得水的林家长子;是整个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吃人不吐骨头的林家;甚至,是那个将她送入地狱的、更深层次的权力网络。
仅仅模仿谢停云的暴戾与直接,是不够的。她需要更深的伪装,更缜密的筹划,更冷酷的心肠。
她需要将谢停云这把本就锋利的刀,磨砺得更加坚韧、更加隐蔽、更加……一击致命。
“将军,”周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有些迟疑,“还有一事……昨日您让留意的那位,方才又来了,在辕门外徘徊。”
林晚香睁开眼:“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