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头抠进棺盖缝,使上了劲。
这口老旧棺木没有上漆,一整个冬天被冻土寒气浸透,棺盖与棺身咬合得严丝合缝,密不透风。他没有蛮力硬撬,适度松劲,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扁平的薄器,稳稳插进缝隙,手腕轻轻一拧——咔的一声轻响,紧绷的棺盖应声松动。
我心里暗自掂量。这人绝非庸手,寻常人撬棺只会蛮干,他的手法稳、准、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功底极深。
我死死蹲在墙根阴影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不敢出半点动静。身侧的林晓晓五指收紧,攥紧了手中的铁狗链,浑身肌肉早已蓄势待发,憋了一整晚的劲头,就等收网的瞬间。我按住她的手腕,微微摇头,没有出声。敌不动,我不动,套子是活局,要等他彻底入局,自投罗网。
棺盖先被推开一指多宽的细缝,他没有急着掀开,微微侧头,将手里压得极低的手电微光贴近缝隙,往棺内细细探查。
微光在棺内来回扫动,静置了许久。
下一瞬,他双臂同时发力,嘎吱一声沉闷摩擦,整口棺盖被彻底掀开。
就在棺盖开启的刹那,预埋的四道镇煞闸齐齐落锁。
整片洼地的气场嗡然一沉,无形的阵法领域瞬间封死四方出路。他尚且浑然不知,从这一刻起,这片方寸洼地,已成绝地,再无脱身可能。
他俯身探着头,往棺内细看。
下一秒,他的身形骤然僵硬,一动不动。
棺中没有器物摆件,只有一团凝而不散的煞气。
三天时间,七道引煞线日夜流转,我一点点将义庄外围零散游离的煞气尽数导入这口空棺。历经三日沉淀蓄积,棺底凝出一团浓黑如墨的煞气,厚重黏稠,像是一锅陈年黑墨尽数倒扣其中,化不开、散不去。
布阵当夜,我只聚了薄薄一指深浅的煞气,只为留足破绽、掩人耳目。这三天持续引煞养局,硬生生攒出小半棺的浓煞,完美复刻出封印松动、煞气外泄的模样。
这是刻意养出来的破绽,是老阵脚经年累月外泄的凶煞,成色极纯,对行内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在他这种行家眼里,这就是送上门的顶级货。
果不其然,他根本压不住贪心。半个身子探过棺沿,戴着黑手套的手掌一寸寸往下探,和他之前悬掌测煞的手法一模一样,沉稳又谨慎。
可这一次,不等他触碰到棺底煞气,掌心下压的力道,彻底压住了棺底的掩气符。
阵法扳机,瞬间触发。
嗡——
七道引煞线同时倒卷,洼地半空骤然生出一股无形的气涡。所有散逸的煞气尽数向阵眼疯狂收拢、回灌。
他整个人重心悬在棺口,毫无受力支点,被这股骤然爆发的回扯力道狠狠一带,身形失衡,大头朝下,直直栽进了棺中。
咣!
松开的棺盖受阵法气场牵引,瞬间自行闭合,再次严丝合缝,封得死死的。
表层积雪覆盖的七道煞线同时微微塌陷,七条细雪沟壑从洼地四周一路沉降至老埂中心。没有刺眼灵光,只有无形气场飞速流转,压得表层雪壳簌簌松动、层层下沉。周遭寒风旋卷而起,成片的芦苇毛齐齐向阵眼倒伏,片刻又骤然弹回,气场激荡不休。
我掌心攥着的备用灵符早已被冷汗浸软,全程没用得上分毫。这套自启阵法,一旦触发,便自行锁死死局,根本无需我额外出手。
手中罗盘的指针疯狂震颤,剧烈颠簸数秒后,骤然下沉定格,死死落于盘底。我抬眼凝神观气,阵眼处翻涌的煞气瞬间收紧,凝成一枚无形的气钉,深深钉入冻土之中,稳如磐石。
兜里的手机恰逢其时震动起来,柳晚婷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紧绷的凝重:
“锅——静了。”
“啥叫静了?”
“刚才还一直在翻涌躁动,这会儿,彻底没动静了。”她停顿半秒,轻声道,“它在听。”
我抬眼望向义庄漆黑的方向,夜色浓重,什么都看不见。但我懂她的意思,那口镇压人煞的老锅,躁动了一整晚,偏偏在我们收网的这一刻,骤然屏息凝神。
它听得懂这套阵法的动静。
念头转瞬即逝,来不及深究。身侧的林晓晓早已按捺不住,蓄势已久。
我胳膊微微一松,吐出一字:“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