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国际会展中心比李想想象中大得多。
银灰色的钢结构建筑匍匐在秋日的晴空下,玻璃幕墙反射着淡金色的阳光。广场上立着十几面旗帜,分别印着不同国家的国旗和参展机构的logo。正门上方悬挂着巨幅横幅——“第五届京都国际手工艺术节”,中英日韩四国文字并列。入口处排着长队,有背着相机的大学生、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穿汉服的姑娘、白发苍苍的老夫妻,还有一群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叽叽喳喳地等着进场。
朵朵骑在李想脖子上,嘴巴张成了O型:“爸爸,这个房子好大!比我们幼儿园大一百倍!”
周芸拖着行李箱走在旁边,抬头看了一眼会展中心的气势,深吸一口气,然后低头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东西:红枣枸杞茶、保温杯、朵朵的备用外套、一包纸巾、一袋张姐临行前塞过来的饺子——她说京都的饺子肯定没她包的好吃,让朵朵爸爸饿了随时吃。李想说她太夸张了,周芸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你上台展示的时候要是饿了手抖怎么办?这可是国际舞台。”
李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报到处的志愿者是个扎马尾的女生,看到李想的名字后眼睛瞬间亮了:“您就是‘神之手’老师!我们策展组看了您的视频好多遍!”她激动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这是您的嘉宾证、日程表和展区分布图。您的展示在明天下午两点,B区主展厅的‘新锐传承’单元。今天是布展日和开幕式,您可以先熟悉一下场地。”
李想接过信封,道了声谢。马尾女生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李老师,能给我签个名吗?”
李想愣住了。他这辈子给人签过快递单、签过幼儿园通知回执、签过网文平台的合同,但从来没给人签过名。他接过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比他做手工的水平差了十万八千里。马尾女生看着签名,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神之手”的书法如此接地气,但她还是很珍惜地把笔记本收了起来。
会展中心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开放空间,被分割成若干个展区。A区是国际大师作品展,B区是国内非遗传承人专区,C区是亲子工坊体验区,D区是文创市集。李想推着行李箱穿过A区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左手边是日本金继修复师的展位,破碎的茶碗被金粉黏合,裂纹变成了流动的金色河流。修复师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正低着头用极细的毛笔蘸金粉,一笔一笔地描着裂缝的边缘,动作慢得像是时间在他身上调慢了倍速。右手边是意大利玻璃吹制师的现场演示区,一团烧得通红的玻璃液在钢管末端旋转,被吹成透明的球形,然后拉长、扭曲,变成一只昂首的天鹅。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叹。
再往前走,是韩国韩纸工艺家的展位。一位头发花白的婆婆坐在桌前,用桑皮纸一层层裱糊成灯罩,纸面上嵌着压干的花瓣,灯光透过纸面,花瓣的影子若隐若现。朵朵指着灯罩喊了一声“好漂亮”,婆婆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了一句“你也很漂亮”。
然后是国内的非遗展区。苏绣传人正在绣一幅猫戏蝴蝶图,针脚细密得肉眼几乎分辨不出丝线的走向,猫的毛发一根根纤毫毕现,蝴蝶翅膀上的鳞粉仿佛随时会抖落。景德镇的拉坯师傅坐在电动转盘前,一团泥巴在他手里三下两下就变成了一只薄胎碗,碗壁薄得透光。东阳木雕的大师傅正在雕一扇屏风,刀下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花瓣的翻卷角度都不一样。龙泉青瓷的展位上,一排刚出窑的梅子青釉小盏在灯光下泛着玉一样温润的光泽。
李想在这些展位前一一走过,看得很认真,但没有说太多话。周芸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微微蜷着,拇指在食指的茧上轻轻摩挲——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她认识他这么多年,见过他紧张的样子只有两次。一次是朵朵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来回走了三个小时。一次是他们结婚那天,他站在酒店门口等她下车,手心全是汗。这是第三次。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握住她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下午,苏秘书长来了。她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套装,胸前的工牌上印着“组委会秘书长”的字样,看起来比上次登门拜访时更干练了几分。她带着李想一家参观了整个展区,边走边介绍。
“今年的规模是历届最大的,参展国家和地区有十七个,现场展示的手工艺人超过两百位。除了您之外,‘新锐传承’单元还有三位嘉宾——一位是做竹编的,一位是做植物染的,还有一位是做手工皮具的。你们的展示时段集中在明天下午,每个人三十分钟。”
她停在B区最中央的一个展位前。那是一个开放式的小舞台,背景板上印着“新锐传承”四个大字,舞台中央放着一张空荡荡的长桌。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聚光灯从天花板打下来,在桌面上投出一个明亮的圆形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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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您的展示区。”苏秘书长看着李想,“明天下午两点,您和朵朵会在这里。三十分钟,题材不限,材料我们准备了全套——卡纸、木料、黏土、颜料、布料,什么都有。您只需要做您最擅长的事。”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对了,今天上午顾松年顾老到了。他是本届艺术节的特邀顾问,也是‘新锐传承’单元的评审主席。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明天不要留一手。”
李想站在空荡荡的长桌前,看着头顶打下来的那束光,沉默了好一会儿。“知道了。”他说。
傍晚,一家三口在会展中心附近的小面馆吃晚饭。李想给朵朵点了一碗牛肉面,朵朵吃了一半忽然放下筷子,从书包里掏出那只歪耳朵兔子,把它放在桌上靠着醋瓶。
“这样它也能看到。”朵朵认真地解释。
周芸看着歪耳朵兔子,忽然问了一个她很早就想问的问题:“朵朵,你为什么非要把它捏成歪耳朵的?”
朵朵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正常耳朵大家都记得住。歪耳朵才会让人一看就忘不掉!”她说这话的时候腮帮子还鼓着半口面条,但语气理直气壮,像是发现了一条全世界都不知道的真理。
周芸愣了愣,然后转头看李想。李想正在低头吃面,但他筷子停了一下。
歪耳朵才会让人忘不掉。这句话,爷爷也说过类似的。那是在钟表铺里,爷爷修一只老怀表,表盘上的数字“7”有一点歪,是当年制作时工匠的手误。李想说这个字歪了不好看,爷爷说,正因为歪了,一百年过去了,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会记住这个“7”。完美的数字千篇一律,歪掉的那一个才是独一无二。
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只是把碗里的牛肉夹到了朵朵碗里。“多吃点,”他说,“明天要站很久。”
朵朵夹起牛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爸爸”。歪耳朵兔子靠着醋瓶,歪着脑袋,像是在听他们说话,又像是在想自己的心事。
晚上,周芸带着朵朵先睡了。李想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的窗台上,窗外是京都的夜景,高楼的灯光在夜幕中明明灭灭。他拿出手机,翻了翻苏秘书长发来的参展手工艺人名单。名单很长,一百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段简短的介绍。
他看到了日本金继修复师的名字。介绍里写着:十五岁跟随祖父学习金继,至今四十年。代表作品是一只修复过的南宋青瓷碗,碗身上三道金痕如流水般贯穿整个器身,被京都国立博物馆收藏。
他看到了苏绣传人的名字。介绍里写着:七岁学艺,十二岁完成第一幅独立作品,针法传承自曾祖母,至今沿用清末传下来的绣绷。作品多次作为国礼赠送给外国元首。
他看到了景德镇拉坯师傅的名字。介绍里写着:一辈子只做薄胎碗,拉坯厚度不超过零点五毫米,对着光能看到手指的影子。
每个人都是一辈子。每个人都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跟着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一点一点学会的。跟他们比起来,他只是一个钟表匠的孙子,没有师承,没有门派,没有博物馆收藏的作品,没有被当做国礼赠送给外国元首的荣誉。他只有一双手——修过水管、包过饺子、给女儿编过辫子、帮邻居修过水壶的手。
他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双粗粝的、布满茧子和旧刀疤的手上。明天下午两点,这双手要在那个聚光灯下的长桌上,当着来自十七个国家的手艺人和成千上万的观众,做三十分钟的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