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京都

他忽然想起顾松年在市赛上说的话——“这里面有柴火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柴火味。爷爷的味道。钟表铺里松香和机油的味道,厨房里红烧肉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味道,老房子虚掩的木门被风吹开时木头潮湿的味道。

他把手握紧,又松开。

然后他起身走到行李箱前,打开箱子,从最底层翻出一件东西——那枚区赛上做的面具。“爸爸”面具。火焰纹样在黑暗中隐约泛着金光,被时间磨得微微褪色。他把面具翻过来,看着内侧那一行用细头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送给朵朵,爸爸做。”

他没有把面具放回去。他把面具放在了明天要穿的外套旁边。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分,B区主展厅的观众席已经座无虚席。前排是嘉宾席,坐着来自各国的参展手工艺人代表。李想看到了日本金继修复师、韩国韩纸婆婆、意大利玻璃吹制师,还有国内的非遗大师们。苏绣传人穿着一件自己绣的旗袍,端坐在椅子上,姿态优雅得像一幅工笔画。东阳木雕的大师傅双手抱胸,手掌宽厚如蒲扇,指节粗壮如树根。

顾松年坐在嘉宾席正中央,面前放着一个茶杯和一张评分表。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李想从侧门走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观众席后排是阳光幼儿园的亲友团——周芸抱着朵朵坐在最外面,旁边是林老师、园长、小胖一家、张姐、王姐、刘叔、小陈。他们昨天坐高铁到的京都,自己掏钱买的票。小胖的旗子又掉了一个字,现在只剩下“朵朵”,但他还是举得高高的。刘叔扛了一箱矿泉水,小陈架着手机准备全程直播,张姐提着她那个标志性的保温袋,里面装着新包的饺子——京都的水太硬,她怕朵朵爸爸吃不惯。

还有两个人坐在角落里,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孟怀瑾和沈拓。孟怀瑾腿上坐着孟知秋,小朋友手里捏着一只新学的泥塑——一只耳朵歪得比上次更夸张的猫。沈拓穿着便装,没有带助理,自己拿着一瓶矿泉水。看到李想进场,他微微点了点头。李想也点了点头。

一点五十九分,苏秘书长走上舞台,简单介绍了“新锐传承”单元的主题。然后她看向侧台,声音提高了半度:“让我们欢迎——来自阳光幼儿园的亲子组合,李想和他的女儿李朵朵。”

掌声响起。李想牵着朵朵走上舞台。聚光灯从头顶打下来,在长桌上投出那个明亮的圆形光斑。

李想把材料包打开。卡纸、木条、橡皮泥、颜料、胶水、棉线、布料,跟区赛和市赛差不多的配置,但多了几样东西——一包竹签、一卷细铁丝、一块巴掌大的薄木板。还有一块不规则的树皮,边缘粗糙,表皮上还带着几道被虫蛀过的痕迹。

朵朵踮起脚尖看材料,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李想听完,笑了。然后他拿起那块树皮,在手里转了转,拿起剪刀,开始工作。

树皮在他手里被削去粗糙的表皮,露出下面光滑的内层。他用刻刀在内层上刻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纹理,颜料直接在指间调色,赭石、土黄、墨绿,一层一层往上抹。树皮渐渐变成了一片山脊的轮廓,每一道被虫蛀过的小孔都被他顺势处理成了山体上的洞穴或泉眼。

然后他拿起竹签和细铁丝,开始搭一座桥。跟市赛上那座拇指宽的石桥不同,这次他做的是一架更大的、架在两座山峰之间的吊桥。竹签削成纤细的桥柱,细铁丝缠出桥索的弧度,棉线编成桥面的网眼。他把吊桥的两端分别固定在两块树皮之间,桥身微微悬空,在聚光灯下投出一道弧形的阴影。

接着是房子。他拿起那块薄木板,没有画线,直接用剪刀尖在上面刻。红瓦黄墙,木门虚掩。跟市赛上的那座小房子一模一样,但这次的门扇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纹路——那是木门被风吹日晒后的裂纹,是爷爷的老房子门上真实存在的裂纹,他凭着记忆一条一条刻了上去。

最后,他从材料包里拿出了那枚面具。“爸爸”面具,有些褪色但依然完整的火焰纹样在聚光灯下静静闪烁。他没有把面具放在任何显眼的位置,而是轻轻放在小屋的门口——靠在虚掩的木门旁边,像是在等谁回家。

做完这一切,时间刚好三十分钟。朵朵从头到尾都在帮忙——递材料、调颜料、用小手按住桥面让爸爸缠铁丝。她做得不急不躁,每一个动作都配合得恰到好处。这不是排练过的,是几个月里无数次在茶几上一起做手工的默契。

全场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顾松年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评分表,没有看其他评委。他只是走到长桌前,低头看着那座架在两块树皮之间的吊桥、桥下棉线编成的溪水、山脚下红瓦黄墙的小房子,以及门口那张熟悉的面具。

面具上,火焰纹样在聚光灯下静静燃烧。

顾松年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全场观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下午,在座的各位看到了来自十七个国家、上百位手工艺人的作品。有金继修复的南宋青瓷,有针脚细密如发丝的苏绣,有薄如蝉翼的景德镇薄胎碗,有雕工精湛的东阳木雕。这些作品,代表了当今手工艺的最高水准。”

他停顿了一下。

“但这位来自阳光幼儿园的年轻人,做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他用组委会提供的标准材料——卡纸、木条、棉线、颜料——做了一个在座的每一位都能认出来的场景。一座山。一座桥。一间房子。一扇虚掩的门。”

他低头看着李想那双手。指节粗粝,布满老茧和旧刀疤。

“这双手没有受过任何正规训练。没有师承,没有门派。但这双手修过邻居漏水的水管,包过女儿最爱吃的饺子,在幼儿园手工展上给全班小朋友做过会叫的霸王龙。这双手的主人是一个全职爸爸,业余写网文,年收入十万。他不是大师,不是传承人,不是任何头衔可以定义的人。”

顾松年把目光从李想的手上移开,看向全场的观众。

“但他做出了今天这个展厅里,最动人的作品。因为这座山上,有他记忆中的味道。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不管有没有人看到,有没有人打分,有没有人颁奖——他都用了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停了一下。

“手艺之所以叫手艺,是因为它从手里长出来,不是从头衔里长出来的。”

全场掌声如雷。

角落里,孟怀瑾在鼓掌,手掌拍得通红。沈拓也在鼓掌,他在用力点头,像是终于想通了一件困扰他很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