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能不能亲自去？

这句话出口，徐州行在的正厅里，齐泰手里的笏板磕在了柱子上。

陛下！他第一个跪下，万万不可！

说理由。

白沟河新败，军心甫定。天子者，天下之本，本一动，枝叶皆摇。齐泰的额头抵着地，陛下万金之躯，蹈不测之地，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有失，臣等万死，不能赎。

朱允炆没接话。他看着跪在下面的兵部尚书，明镜里那团赤，烧得正旺，欲念：*——不能再输了。*

烫的。这个人是真的怕，怕的不是他死，是再输。

黄子澄是从应天赶来的，路上走了六日，进门时袍子上的灰还没拍净。他跪得比齐泰还快：陛下，臣有言。

燕王，陛下的叔父。陛下垂拱于上，讨贼的是将；陛下亲临于阵，讨的就是叔父。黄子澄一字一顿，叔侄相残于两军之间，千秋万世，史书怎么写？

史书？朱允炆笑了一声，朕的江山都要拿命去拼了，先管活人，再管死人的笔。

陛下！方孝孺的声音从后排起来。他连官服都没换，跪下来，一句一顿，臣读圣贤书，所学问事？君为轻，社稷为重。陛下非一人之陛下，乃社稷之陛下。陛下亲征，是以社稷为孤注。臣，死谏。

明镜里，方孝孺那团赤中间，那缕细如线的青，纹丝没动。欲念：*——道，不可弃。*

温的。这个人的私心从来不在自己身上。

那天夜里，朱允炆没睡。

他摊开一张纸，像算粮账一样，给自己算账。

亲征的好处，三条：一，军心。皇帝站在阵后，溃兵不敢回头跑——郑村坝他已经验过一次，徐州城门口，雪地里，一句话顶一万人。二，将不敢浪战。李景隆那一路恐有中伏，从此不会再有。三，快。军情到徐州要六日，到阵前，零日。

亲征的坏处，也三条：一，他不懂阵。他不会骑马冲杀，看不懂旗语，上了阵，就是个最贵重的累赘。二，他死不起。皇帝死在阵上，不是死一个人，是死一个朝廷——应天城里，还有一堆等着看风向的藩王。三，他的眼睛。明镜看人，看不了一百里外的战局；站在阵上，它和一双寻常眼睛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