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缺口

少年的刀比他人还长。四尺刀锋从鞘中拔出来的时候,刀尖在垛口的青砖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像冬天屋檐下冰棱折断的声音。他没有时间尴尬。第一个蛮族步卒已经从缺口边缘翻了上来,弯刀高举过头,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朝他当头劈落。

少年双手握刀,把刀举过头顶。刀身横架,弯刀劈在刀身上,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把刀往下一沉,刀背撞在他的头盔上。头盔是林破给他的那顶,盔沿压着眉毛,被他用系带在下巴上勒得死紧。刀背撞在盔顶上,撞得他脑瓜子嗡地一声,眼前黑了一瞬。但他没有松手。因为他记着陈默说的话——刀比他知道该怎么劈。他只要扶着它,不让它偏。刀背撞在头盔上,没有偏。弯刀被架在半空,那个蛮族步卒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矮他一个头的少年能架住他的全力一劈。他愣的这一瞬间,少年从弯刀底下钻了出去——不是招式,是本能,像雁回山里的野兔从鹰爪底下钻过荆棘丛。他钻到那人身侧,双手还握着刀,刀身横过来,用刀锋中段往那人腰上一推。不是劈,不是砍,是推。

刀锋切开了皮甲,切开了皮甲下面的棉袍,切开了棉袍下面的皮肉。那人闷哼一声,弯刀脱手,整个人往侧面踉跄了两步,从缺口边缘翻了下去。少年握着刀,刀锋上沾了血。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抹血,然后抬起头,望向下一个从缺口翻上来的蛮族步卒。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他的眼睛不抖。

赵石头坐在碎石堆上,看着那个少年挥出了人生第一刀。他没有喝彩,甚至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只是把面前那碗水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回去。水在碗里微微晃动,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和少年挥刀时划过的刀光。

张诚从废墟东侧杀了过来。他的短斧上沾满了碎肉和骨茬,斧柄的麻线被血浸透了,握在手里滑溜溜的。他把斧柄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血,然后继续劈。他的左腿在北门血战那夜被弯刀撩了一刀,伤口还没拆线,每一次发力,大腿内侧的缝线都会把皮肉扯得生疼。他没有跛。不是不疼,是不想让敌人看出来他疼。蛮族会往疼的人那里冲,像狼群会往瘸腿的羊那里扑。他在蛮族大营里当了多年兽医,比任何人都清楚狼的习性。

又一架云梯搭上了废墟东侧。梯顶的铁钩咬住碎砖的边缘,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张诚没有等梯子上的人爬上来。他冲到垛口边缘,短斧抡圆了,劈在云梯的铁钩上。铁钩被劈得变了形,钩尖从碎砖上滑脱,整架云梯带着上面正在攀爬的三个蛮族步卒,朝后方翻倒。云梯翻倒的瞬间,最上面那个人松开了梯子,整个人朝张诚扑过来。他不是要杀张诚,是知道自己必死,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他的双手抓住了张诚短斧的斧柄,整个身体的重量挂在斧柄上,把张诚往缺口外面拖。张诚的独眼瞪得溜圆,右腿蹬住垛口边缘的碎砖,腰腹发力,硬生生把斧柄往上挑。那人被挑离了地面,手指从斧柄上滑脱,惨叫着坠下了城墙。张诚把斧柄收回来,大口喘气。他的左腿内侧,缝线崩断了一根,温热的血顺着大腿往下淌,灌进靴子里。他没有低头去看。废墟东侧暂时没有新的云梯搭上来。他把短斧交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拔出刀——不是他的刀,是今天早上从军械库刀架上取的一把。刀身上还有昨夜他磨过的痕迹,刀刃上涂着的那层薄猪油已经被北风吹干了。他用这把刀,削断了云梯铁钩上还挂在碎砖边缘的半截铁链。铁链坠下去,砸在城墙根下的碎石堆里,发出一声闷响。

废墟正中,陈默和陈无敌父子二人背靠着背。陈默面朝北,正对蛮族云梯主攻的方向。他的玄铁刀马刀已经斩过了十一具蛮族步卒的尸体,刀身上的金色正气黯淡得只剩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光——不是刀累了,是他累了。刀气由心生,心气不继,刀光自黯。他的呼吸又深又重,每一次吸气都能尝到喉咙深处的铁锈味。那不是血的味道,是体力透支到极限时,肺泡被过度挤压渗出组织液的味道。他在雁回山打猎时尝到过——追一头受伤的野猪追了三个时辰,翻过两座山头,最后在一条溪涧边追上它的时候,他闻到自己喉咙里就是这个味道。那次他杀了野猪。这次他也要杀。

陈无敌面朝南,背对着儿子。南面是箭楼的方向,蛮族暂时还没有攻到这里,但他没有放松警惕。他的右手握着那把满是缺口的旧刀,刀尖点地。左肩的绷带在棉袍下面渗着血,把棉袍的肩膀染出了一片深色的湿痕。他的呼吸很稳,比他儿子的稳得多——不是体力更好,是他打了四十年仗,身体早就学会了在最疲惫的时候如何用最少的力气维持最基本的警觉。像一把刀,刀刃可以卷,刀身可以锈,但刀柄永远握得住。

“左后方。”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陈默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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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去看左后方。他只是把玄铁刀马刀交到左手——左手只有三成力,握不住,他用右手辅助,把刀柄卡在左手虎口和护腕布条的缝隙里——然后右手拔出腰间的生锈刀。两把刀,一左一右。玄铁刀马刀在左手,刀身沉重,刀尖微微下垂;生锈刀在右手,刀身轻薄,锈迹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左后方,一个蛮族步卒从碎石堆的凹陷处摸了上来。他手脚并用,像一只在岩壁上攀爬的壁虎,弯刀叼在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摸到了陈默身后五步的位置,从碎石堆后面探出头,弯刀从嘴里取下来,握在手中。他看见陈默背对着他,右肩塌着,左臂的姿势很别扭——那是握不稳刀的人才会有的姿势。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马奶酒泡黄了的牙齿,弯刀高举,朝陈默的左肩劈落。

陈默的右手动了。生锈刀从右向左反手撩出,刀身的锈迹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弯刀劈到一半,生锈刀的刀尖已经刺入了那个蛮族步卒的右手腕。不是陈默刺的,是那个人自己把手腕送到了刀尖上——陈默只是把刀放在了那个位置。这是生锈刀的用法,他爹昨夜在箭楼里教他的。生锈刀太轻,劈砍无力,但轻有轻的好处——轻,所以快。快到敌人看不见你出刀,只看见刀已经在那里了。然后他们自己撞上去。

那人右手腕被刺穿,弯刀脱手。他的嘴张大了,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陈默左手玄铁刀马刀的刀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他没有刺进去。那个蛮族步卒僵在原地,右手腕还挂在生锈刀的刀尖上,喉咙上抵着玄铁刀马刀的刀尖。他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不是怕死,是怕这种死法——两把刀,一把刺穿了他的手腕,一把抵着他的喉咙。刺穿手腕的那把,锈迹斑斑,刀刃上全是磕碰的缺口,像一把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废铁。抵着喉咙的那把,金光黯淡,刀身上新添了十几道卷刃的痕迹,像一把已经砍不动了的宝刀。两把刀都不像能杀人的刀。但它们同时出现在了他身上。

陈默把生锈刀从他手腕里拔出来。刀尖拔出时带出一蓬血,溅在碎石上。那人捂着手腕,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陈默没有追。他收回两把刀,重新转过身,面朝北方。那个蛮族步卒站在碎石堆边缘,看着陈默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个还在喷血的窟窿。然后他转过身,朝云梯的方向跑了。不是冲锋,是逃跑。他没有翻下云梯,而是从废墟边缘跳了下去——两丈高的城墙,跳下去不一定死,但留在这里一定会死。他选了那一条不一定死的路。

陈无敌听着身后的动静,没有回头。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脸上能出现的最大幅度的笑容。

午时。日头爬到了雁门山脉的正上方,将城墙上的影子压到最短。废墟上的碎石被阳光晒得微微发温——不是暖,是比北风高了一点点温度,刚好够让冻在碎石表面的冰碴化开。冰化成了水,水渗进碎石缝里,和灰尘、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黏稠的、暗红色的泥浆。踩上去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像踩在一锅还没煮开的血粥里。

沈红妆的靴底已经被血泥浸透了。她的左腿在发抖——不是疼的抖,是肌肉撑到了极限之后,像琴弦被拧得太紧,自己开始颤的那种抖。她的右手还握在银枪的枪杆上,握在“死”那个指位。枪尖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厚厚一层,把枪尖的棱线都糊住了。她没有去擦。因为擦了,下一枪刺出去,还是会沾上新的血。她面前那半截垛口的外侧,堆着七具蛮族步卒的尸体。最上面那具还很新鲜,血从胸口的枪眼里往外渗,顺着尸体堆的缝隙流下去,流到最底下的尸体身上,把已经凝固的血痂重新润湿。七具尸体,七条命。她用一条正在发抖的左腿和一只握枪的右手,换了七条命。她觉得值。

又一个人从云梯上翻上来。不是蛮族步卒,是一个十夫长。他的皮甲比别人厚一层,肩部和胸口镶着铁片,弯刀的刀背上嵌着三颗铜钉——那是斩首十级以上的蛮族勇士才有资格嵌的标记。他翻上垛口的时候没有急着冲,而是蹲在垛口边缘,用弯刀护住头脸,先观察了一圈。他的目光扫过沈红妆发抖的左腿,扫过她握枪的右手,扫过她身后那堆七具尸体,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沈红妆也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