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对视了一息。十夫长从垛口上跳了下来,弯刀没有劈,而是横在身前,刀尖朝下。那是蛮族勇士之间的挑战礼——不偷袭,不围攻,一对一。他看出了沈红妆腿上的伤,看出了她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但他没有因此轻视她。因为那七具尸体堆在她脚下。他尊重能杀人的人,哪怕这个人下一息就会被他杀死。
沈红妆看懂了他的意思。她没有还礼,只是把银枪从“死”那个指位,移到了比“死”更往上一寸的位置。那一寸没有指位,是她今天新握出来的。她把左脚从血泥里拔出来,往前迈了半步。左腿的肌肉在迈步时剧烈痉挛了一下,膝盖弯了一瞬,她咬着牙,把膝盖重新挺直。银枪平举,枪尖对准十夫长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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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夫长动了。他的身法不是蛮族常见的那种大开大合的蛮扑,是一种更细腻的、带着某种草原猛兽捕猎时的节奏感——先慢后快,先轻后重。第一步只是试探,脚尖点地,身体重心没有移过去。第二步开始加速,弯刀从下往上斜撩,刀锋指向沈红妆握枪的右手腕。他知道枪长七尺,近身之后枪杆回旋不开,只要切进枪杆内侧,弯刀就能割断她的手腕。沈红妆没有后退。她往前又迈了半步——左腿的肌肉再次痉挛,这一次她没有挺直,而是借痉挛带来的身体前倾,把银枪刺了出去。枪尖不是刺向十夫长的咽喉,是刺向他第三步将要落脚的位置。她在猜他的步法。第三步,十夫长的右脚正好落在她猜的位置上。枪尖刺穿了他的脚背,从脚心透出,钉进了碎石地面。十夫长的身体被钉住了,往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挫,弯刀擦着沈红妆的枪杆滑过,刀尖离她的手腕只差一寸。一寸,够不到。他的右脚被钉在地上,身体重心已经前倾,整个人朝沈红妆的方向栽过来。沈红妆松开枪杆,右手从腰间拔出短刀。短刀刀刃只有巴掌长,是她在军械库里挑的那把。她从下往上,短刀刺进了十夫长的下颌。刀尖从口腔刺入,穿透舌根,刺进颅腔底部。十夫长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咯吱声——不是惨叫,是短刀拔出来时,刀刃刮过牙齿的声音。他的身体软了下去,挂在银枪的枪杆上。银枪还钉着他的右脚,他跪在沈红妆面前,头仰着,下颌一个窟窿,脚背一个窟窿。死了。
沈红妆把短刀从他下颌里拔出来。刀尖上沾着碎肉和脑脊液,她在十夫长的皮甲上蹭了蹭。然后蹲下身,双手握住银枪枪杆,把枪尖从他的脚背里拔出来。枪尖拔出的瞬间,凝固的血块被带出来,散落在碎石上。她把银枪重新握在手里,站直了。左腿已经彻底撑不住了,她把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右腿上,银枪拄地,替左腿分担一部分。她没有回到那半截垛口后面,而是就站在垛口前方,站在那堆尸体旁边。银枪朝天,枪尖上的血还没干,在午时的阳光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泽。城下,正在扛着云梯往上冲的蛮族步卒们看见了她。看见她脚下的第八具尸体——那具尸体穿着十夫长的镶铁皮甲,弯刀上嵌着三颗铜钉。他们的脚步慢了一瞬。那一瞬,够城墙上的弩手们多射两轮箭。
废墟正中,陈默的生锈刀刺进了今天第七个蛮族步卒的胸口。刀尖刺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锈迹与肋骨摩擦的触感——不是光滑的,是粗糙的,像砂石在铁板上磨过的声音被缩小了无数倍之后,通过刀柄传到他掌心里。那是锈的触感。他娘磨了三天三夜想磨掉的东西,今天替他记住了第七个人的骨头长什么样。拔刀,血从刀口涌出来,溅在他的护腕布条上。布条是柳青衣缠的,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边缘。血渗进布条的纤维里,把灰白色的旧绷带染成了深红色。他没有擦。刀交左手,右手拔出玄铁刀马刀。两把刀同时握在手里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他爹说的那句话——“刀不许亡,不是因为它有多快,有多利,是因为它护过的人,不能白死。”生锈刀护过他娘,护过他外公,护过三代猎户的命。今天它护着他。护过的人不能白死,所以刀不许亡。
陈无敌的旧刀劈翻了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陈默的蛮族步卒。刀锋砍在那人的颈侧,满是缺口的刀刃没有切断颈动脉,但砸碎了锁骨。那人歪倒下去,弯刀脱手,捂着碎掉的锁骨在碎石堆里打滚。陈无敌没有补刀,把旧刀收回来,刀尖重新点地。他的呼吸依然很稳。左肩的绷带下,渗出的血已经把棉袍的肩膀浸透了,血沿着棉袍的纤维往袖子上蔓延,像一幅正在缓慢绘制的地图。他感觉到了血的温度——刚渗出来的时候是热的,被北风一吹,迅速变凉。凉的血液贴在皮肤上,像贴了一层冰冷的湿布。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儿子握两把刀的时候,左手的玄铁刀马刀刀尖在往下坠。左手力竭了。三成力握一把刀,和握两把刀,是两个概念。握两把刀,左手不仅要握住刀柄,还要在右手挥刀时替身体维持平衡。平衡一破,右手的刀势就会散。
“左刀入鞘。”他的声音不高,但陈默听见了。
陈默没有问为什么。他把左手的玄铁刀马刀插回刀鞘。鞘口被血垢糊住了,刀身入鞘时发出一声黏腻的摩擦声。右手单握生锈刀。刀身很轻,轻到他不习惯。但轻有轻的好处——他把生锈刀交到正手,学着他爹握旧刀的姿势,刀尖点地,刀身贴腿。这个姿势最省力。刀尖点地,手臂的重量由大地承担;刀身贴腿,北风吹不到掌心,掌心的温度不会流失。掌心的温度,是握刀的人最后的底牌。掌心凉了,手指就会僵。手指僵了,刀就会慢。刀慢了,人就死了。他把掌心贴在刀柄上,刀柄上他娘留下的五个指窝,正好合他的手指。指窝很深,是三代人的手握出来的。他的手指按进指窝里,像五根钉子钉进了五个钉孔。不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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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蛮族的第三波攻势被击退了。不是打退的,是耗退的。蛮族步卒的尸体在废墟正面堆成了一道半人多高的矮墙,后面的云梯已经架不上来了——梯子搭在尸体堆上,铁钩找不到可以咬合的碎砖,梯身歪歪扭扭,人踩上去摇摇晃晃,爬到一半就自己摔下去了。千夫长在城下挥着弯刀厉声呼喝,让辅兵把尸体拖开。辅兵们弯着腰冲上来,拽住尸体的脚踝往后拖。城墙上的弩手哪里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弩箭一轮接一轮地往下落,辅兵们拖着拖着,自己就变成了被拖的尸体。千夫长终于放弃了,弯刀往下一劈,号角手吹出了收兵的短号。第三波蛮族步卒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体、云梯残骸、和插在冻土里还在微微颤动的弩箭。
城墙上的守军没有欢呼。他们甚至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弩手们靠在垛口上,手指还扣在弩机的悬刀上,指节僵硬得松不开。辅兵们趴在马道上,从箭囊里往外抽弩箭,抽一支,喘一口气,再抽下一支。没有人说话,因为说话的力气也要省着。赵石头坐在碎石堆上,面前八个陶碗。今天他倒了三碗水。不是只死了三个人,是辅兵们只来得及把三个人的名字报给他——一个弩手,一个刀斧手,一个辅兵。辅兵是抬箭囊时被流矢射中脖子的,箭从左边进去,右边出来,带走了他的声音。他倒下去的时候,箭囊还抱在怀里,里面的弩箭一支都没有撒。赵石头把第三碗水倒在地上,看着水渗进碎石缝里。然后他把空碗摞在另外两个空碗上面。三个空碗摞在一起,比他的拳头高一点。他把剩下的五碗水端起来,依次抿了一口。水是冰的,冰得牙根发酸。他每一口都咽下去了。不是给自己咽的,是替那三个再也喝不了水的兄弟咽的。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靠坐在缺口边缘,刀横在膝上。刀锋上沾着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层暗红色的薄膜。他用手指甲把血膜一点一点刮下来。刮得很慢,很仔细,像他爹在北境家里刮羊皮上的油脂。刮下来的血膜碎屑落在他的靴面上,他把碎屑拢成一堆,从怀里掏出那包甲壳盾碎片,打开布包,把血膜碎屑倒进去。布包里,甲壳盾的碎片和血膜碎屑混在一起。他把布包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刮刀锋上剩下的血。
陈默从废墟顶上走下来。他的右腿在走下碎石坡的时候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生锈刀的刀尖在碎石上划出一道白痕,替他撑住了。他站稳了,继续走。走到箭楼门口,掀开门帘。门帘上的毡毛被血垢黏成了一缕一缕的,掀开时发出撕裂般的声音。箭楼里,阿宁正在给一个从城墙上抬下来的刀斧手缝合腹部的刀口。刀口很长,从小腹一直延伸到肋下,肠子没有流出来,但腹壁的肌肉层被完全切开了,能看见肌肉下面暗红色的内脏在随着呼吸微微蠕动。她用弯针穿上羊肠线,一针一针地缝合肌肉层。手很稳,稳得像在苗疆山间的溪水边缝一件被荆棘划破的衣裳。阿朵蹲在她身边,手里端着那碗清水。阿宁每次缝完一针,就从阿朵手里接过碗,把手指上的血洗掉,然后继续缝下一针。碗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淡红色,阿朵没有去换。因为水缸见底了。辅兵们今天没能去雁门河凿冰——蛮族的游骑在河对岸活动了一整天,出城就是送死。水缸里剩下的水,要留给伤兵熬药,留给伙房老赵头煮马料豆粥。阿宁洗手的这碗水,是她从自己那份里省出来的。
陈默在箭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转身走回城墙,走到水缸边。水缸里的水只剩一个底,缸壁上的冰碴被辅兵们刮过无数次,已经刮不出什么了。他把自己的水囊从腰间解下来,拧开盖子,把水囊里剩下的水全部倒进了水缸里。水不多,只有小半囊。落在缸底,和剩下的水混在一起,看不出增加了多少。他把空水囊挂回腰间,拧紧盖子。
柳青衣从伤兵营的方向走过来。她端着一盆刚煮开的雪水——不是雁门河的冰,是辅兵们从城墙背阴处刮下来的积雪,装在铁锅里煮化了,再用布滤掉泥沙。雪水不如河水干净,煮开之后有一股土腥味,但能喝。她把水盆端进箭楼,放在火盆边保温。然后走出来,在陈默面前站定。她没有问他伤得怎么样,也没有问他杀了多少人。她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块杂粮饼子——是老赵头今天蒸的,用马料豆和高粱面掺在一起,蒸出来的饼子颜色灰扑扑的,硬得像一块鹅卵石。她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默,一半自己留着。陈默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马料豆的豆腥味和高粱的涩味混在一起,嚼起来像在嚼掺了沙子的树皮。他嚼了很久,咽下去了。然后他看见柳青衣把那半块饼子掰成了更小的两块,一块塞进怀里,一块拿在手里。拿在手里的那块,她又掰了一半,递给从箭楼里走出来的阿朵。阿朵接过饼子,没有吃,蹲在箭楼门口,把饼子放在膝盖上,继续端着她那碗淡红色的水。她在等阿宁缝完下一针,洗手。她自己的饼子,放在膝盖上,没有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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