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自己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子掰开,走到阿朵面前,蹲下来,把饼子放在她膝盖上,和她的那一块并排放在一起。阿朵抬起头看着他,乌黑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五岁孩子不该有的、像北境荒原上的石头一样安静的等待。她在等他说话。
“吃。”陈默说。
阿朵拿起一块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了。然后她把另一块饼子拿起来,塞进怀里。那是留给雪姬的。雪姬今天醒了一次,喝了半碗地蝼髓掺的米汤,又睡过去了。她不知道外面在打仗,不知道城墙上的守军又少了几个,不知道赵石头面前摞起了三个空碗。她只知道每次醒过来,阿朵都在她身边,小手握着她冰凉的手指。她以为这五天都是同一天。
申时。日头偏西,将雁门关城墙的影子向东拉长,盖住了荒原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尸体。蛮族大营的炊烟又升起来了。今天的炊烟比昨天更淡,被北风一吹就散,像用最稀的墨在灰白色的宣纸上画了几笔。他们在节省粮草。十二万人的粮草,每一天消耗的量都是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王渊从江南运来的那批粮草,被陈默在青石口堵住了一部分,剩下的要绕过祁连雪山从东边的河谷运过来,多走五天的路。五天,够饿死很多人。蛮族不心疼辅兵,不心疼民夫,但心疼战马。一匹战马一天的草料,够五个步卒吃一天。大汗下令节省粮草,第一个省的就是战马的精料。今天蛮族骑兵没有出动,战马拴在营地里,只喂了干草。明天它们会不会被赶上战场,没有人知道。
雁门关城墙上,辅兵们把火盆里残余的灰烬倒出来,用筛子筛出没有烧尽的炭核。炭核很小,比指甲盖还小,筛了一整盆灰烬,筛出来一小把。他们把炭核重新倒进火盆里,上面铺一层干牛粪——牛粪也不多了,伙房老赵头把灶台底下最后那点存货都交出来了。牛粪烧起来,焦味弥漫在城墙上,和血腥味、血泥的土腥味、炭核将灭未灭的烟火味混在一起。那是雁门关今夜的味道。
赵石头面前摞着三个空碗,五个盛着水的碗。他把水囊从脚边拿起来,拧开盖子,往五个碗里各添了一点水。水囊里的水倒空了,他把水囊拧紧,放在一边。然后他端起第一碗水,抿了一口。第二碗,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五碗水都抿过了,他把碗重新排成一排。八个碗,三个空着,五个盛着水。今天死了三个人,五个人还活着。活着的五个人,替他什里那七个再也喝不了水的兄弟,多喝了一口。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还坐在缺口边缘。刀横在膝上,刀锋上的血膜已经刮干净了,刀刃在暮光中反射出冷白色的光泽。他把刀举到眼前,沿着刀锋看过去——刀刃上有一道新崩的缺口,很小,比米粒还小。是他今天挥刀时,刀锋和蛮族弯刀碰撞留下的。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缺口。缺口的边缘很锋利,把他的指腹划破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把血抹在缺口的边缘,用手指涂匀了。然后他把刀放回膝上,继续望着北方的黑暗。
今夜没有七十二支火把了。松脂早就烧完了,猪油也见了底,牛粪只够维持箭楼里的火盆。城墙上的守军们蹲在垛口后面,背靠着青砖,把兵器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替兵器挡着北风。没有人说话,因为无话可说。该说的,昨天都说完了。前天也说完了。从蛮族围城第一天起,每一天都有人把该说的话说完,然后第二天闭上嘴,只是握着刀,等天亮。
箭楼里,陈无敌靠着石壁坐着。夜哭挂在左腰,离他的左手一寸。他的右手握着那把满是缺口的旧刀,刀尖点地。他的眼睛半阖着,呼吸很稳。左肩的绷带又换过了,阿宁用最后那点止血散敷在伤口上,外面缠了干净的绷带。绷带缠得很紧,紧到他的左臂微微发麻。他没有让阿宁松开。因为紧,血就流得慢。血流得慢,明天他就能再站一天。他明天还要站在儿子身后。
陈默坐在他对面,背靠着箭楼的另一面石壁。生锈刀横在膝上,刀身上的锈迹在火盆的微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了太久的血。他把刀柄上那根暗红色的布条解下来,重新缠。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布条不够了,差半寸。他从自己衣襟上又撕下一小条,接在布条末端,缠完最后半圈,系紧。柳青衣坐在他身边,手里缝着一件旧皮甲。皮甲是从阵亡的弩手身上脱下来的,胸口有一个被弩箭射穿的窟窿。她把窟窿边缘烧焦的皮料剪掉,从别的旧皮甲上剪下一块颜色相近的皮子,垫在窟窿背面,用麻线一针一针地缝。针脚很密,和她缝圆盾时一样。这件皮甲明天会穿在另一个弩手身上。窟窿被补上了,但补丁的颜色比周围的皮料新,远远看去像一块伤疤。
阿宁蹲在火盆边,用木勺搅着砂锅里的药。药汤是淡红色的——地蝼髓只剩最后一小罐了,她倒了一半进去。另一半留着明天。雪姬说六只地蝼的虫髓够阿朵用半年。但雪姬不知道,地蝼髓用在阿朵身上延缓蛊脉觉醒,和用在伤兵身上止血生肌,消耗的速度是不一样的。阿宁没有告诉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一勺一勺地搅着药汤,把地蝼髓的药力熬进每一种草药里,然后端去给那些伤口还在渗血的伤兵喝。
小主,
阿朵蹲在木桶边。木桶里是阿宁今天洗过手的水,淡红色的,上面浮着一层极薄的药油。她用一只木勺,把水面上的药油一点一点撇出来,撇进一个小陶罐里。药油是地蝼髓和止血散混在一起形成的,能治冻疮。她今天看见阿宁的手指上长冻疮了——指尖红肿发亮,握弯针的时候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痒。冻疮最怕痒。阿宁没有抓,也没有说。阿朵看见了。她把药油撇出来,想给阿宁涂在手指上。但她不知道药油够不够浓,够不够治冻疮。她只会撇。
箭楼外,北风从祁连雪山的方向呼啸而来,撞在雁门关的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城墙上的守军们蜷在垛口后面,把兵器抱在怀里。有的人睡着了,有的人没有。睡着的人梦见的是雁回山的松林、横水河的冰面、铁匠铺后山的野花坡。没有睡着的人望着北方的黑暗,望着蛮族大营那片连到天际线的篝火。篝火在夜色中铺开,像一片倒悬在地面上的星海。星海深处,十二万人正在节省着粮草、磨着弯刀、喂着战马。明天他们还会攻城。明天雁门关的城墙上还会少几个人。明天赵石头面前还会多摞一个空碗。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夜,箭楼里的火盆还烧着。牛粪火的焦味混着药汤的苦味、皮甲的硝味、旧绷带上的皂角味、阿朵撇出来的药油味。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熬了太久的药,已经分不清哪一味是哪一味了。但还热着。陈默握着生锈刀的刀柄,刀柄上那根暗红色的布条系得很紧。他的手指按在布条上,透过布条的纤维,能感觉到刀柄上那五个指窝的轮廓。三代人的手握出来的指窝,今夜握在他手里。
他闭上眼睛。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