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碗放在陈默手里。“这次你去苗疆,经过断流处的时候,用这只碗盛一碗正气溪流的水。尝一下。如果是咸的,说明血衣卫的血还在水里。如果是淡的——说明那些血已经被正气溪流冲干净了。冲干净了,问水刀就会浮上来。因为问水刀埋在河床底下这么多年,等的不是正气溪流归行渡三道合一。等的是血被冲干净。”
陈默接过碗,把碗沿上的豁口对着晨光看。豁口边缘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纹,和那年赵什长用刀尖把碗底冰戳破时留下的纹一模一样。“如果是咸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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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咸的,就不要去动问水刀。”佘霜归把拐杖拄在雪地上,拄得极稳,“因为血还没有流完。问水刀浮上来的时候,刀刃上会带着血。带着血的问水刀——谁握谁死。”
“这是谁说的?”
“阿宁。”佘霜归看着雁门关外那条往西延伸的路,“那年阿宁用蛊虫蚀穿石坝的时候,在石坝底下看见了问水刀的刀柄。她没有去拔。她对着刀柄说了一句话——‘水未清,刀不出。水清之日,问水归谁?’说完她就走了。后来正气溪流从孔洞里流过去,水位一年一年涨上来,把刀柄淹了。这些年再也没有人见过问水刀。”
他把拐杖从雪地上拔起来,转身往铁匠铺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陈默。“那年你在淬火槽边听见晶核问‘还有没有归字没有找到’,你找到了所有人的归字。但正气溪流归行渡三道合一的整条路上,还差最后一件东西——问水刀。不是血衣侯的佩刀,不是碗底的血默刀,是埋在断流处河床底下的第三把刀。这把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问的。问水问水——问的不是水,是人心。人心最深处流出来的,阿宁早就问过了。现在轮到你了。”
陈默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太行驿站驿丞的旧碗,碗沿上的豁口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青灰色。他把碗收进怀里,和赵石头的碗并排放着。两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极轻极细的响声。
“走了。”他转身往城门洞里走。
沈红妆拄着银枪跟在他身后。血如衣跟在她身后。血十三跟在最后面。二十个刀马会兄弟跟在血十三后面,每个人腰间挂着一把刀,背上背着干粮和水囊。
一行人走进城门洞的时候,佘归雁拄着拐杖从铁匠铺门口走出来。他太老了,老得连拐杖都拄不稳了,但今天化雪他的左腿反而不酸了。他走到忠烈碑碑座前,把手指按在碑座石阶上曾孙刻的那行“周家欠凤脉的债,还不完”上面。
“那年王渊把骨灰填进锁龙窟门缝,填完之后正气溪流从深处往外流的流速快了近一倍。如今血衣侯的儿子去苗疆找阿宁,正气溪流从雁门关往西流的流速——”他把手指从石阶上移开,放在碗里剩下的半碗水里,“也快了一丝。”
水面极轻极快地晃了一下。
碗底红漆印在水光里微微发亮。
“这一丝,够不够把他送到问水寨?”
没有人回答。但忠烈碑碑座上那三只并排放着的碗里,碗里的水同时极轻极快地晃动了一下。水面倒映着天边那抹极淡极淡的青灰色。
正气溪流在城墙根下打了个旋,然后往西,往戈壁深处,往断流处,往问水寨的方向缓缓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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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九千岁府。
九千岁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一只极小的青灰色瓷瓶。瓶身上的纹路和柳青衣袖口里那只一模一样。
“血十三走了五天了。”他对着瓶口极轻极慢地说了一句。
瓶子里没有任何声音。
他把瓶塞拔开,瓶口凑到鼻端。瓶子里封着一口气——和柳青衣那只瓶子里封的气一模一样,但这一口是新的。
“陈默去了苗疆。他会在正气溪流断流处停下来。他会看见石头上陈铁匠刻的那行字。他会尝一口断流处的水。如果是咸的——他就不会去动问水刀。”九千岁把瓶塞塞回去,“如果水是淡的,他会把问水刀从河床底下拔出来。”
“问水刀浮上来之后,他会看见刀身上刻着一行字。”
“那行字不是血衣侯刻的。是陈铁匠刻的。”
“陈铁匠刻的是——‘问水者,问的不是水。是问水从哪里断的。水从九千岁手里断的。’”
九千岁把手里的瓷瓶放在桌上,看着瓶身上的纹路在烛光里极轻极快地亮了一下。
“我要让水是淡的。”
“我要让他把问水刀拔出来。”
“我要让他看见陈铁匠刻的那行字。”
“我要让他来京城——找我。”
他把瓷瓶倒扣在桌上,瓶口朝下。
瓶子里那口气从瓶口渗出来,在桌面上极轻极慢地铺开。
铺开之后,桌面上的木纹里显出一个极细极淡的字迹——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