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上路

“沈家的人站着死,不跪着生——也站着等。我姑母等了阿宁那么多年,等到死在青石口也没等到。现在我等。我在寨门外等。等你出来,等陈默进去,等阿宁出来。等到所有人都回家了,我最后一个走。这句话不用带给阿宁,放在寨门外的青石板上就行。阿宁看见这句话,就知道沈家的人来过了。”

柳青衣看着她,眼眶里有一层极薄极薄的水光在晃动,但没有掉下来。“那年我娘去苗疆之前,去了一趟青石口。她说要去找一个姓沈的人。她没找到。你姑母那时候已经死了。现在我替她去找——去问阿宁,我娘和你姑母到底认不认识。”

她转身往城门洞里走,这次没有回头。

陈默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她走远。她赤脚踩在化开的雪水上,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袍角在晨风里极轻极快地飘着,和他那年第一次在雁门关城墙上看见她时一模一样。

那年她问他的名字。他说叫陈默。她笑了。后来她知道他叫陈默,知道他爹是陈铁匠,知道他是刀马会的会主,知道他是血衣侯的儿子,知道他是碗底红漆印上刻着名字的那个人。现在她知道他是她弟弟。不是亲弟弟,但比亲弟弟更亲。

“那年你在雁门关城墙上问我,刀没有名字握刀的人总有名字。”他对着她的背影极轻极慢地说,“你叫柳青衣。你娘叫柳素心。你爹——你爹叫什么?”

柳青衣停下来,背对着他。

“不知道。我娘从来没说过。”

“你进问水寨,要不要问我爹欠你娘那碗水的事?”

“不问。问了你爹也还不了。他死了。”

“那你要问什么?”

柳青衣转过身,看着他。

“问我娘——那年她把我留在铁匠铺,自己去苗疆找阿宁。她有没有想过,这一去可能回不来?如果她知道回不来,还会不会去?”她顿了顿,“这不是问题。这是我想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第二句话——我不怪她。”

说完她转身走进城门洞。

陈默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她走进城门洞。城门洞里的雪水从砖缝里渗出来,滴在她肩上,滴在她赤脚踩过的石板上。她没有回头。

血如衣走到陈默身侧,看着城门洞里柳青衣的背影。“我跟你去苗疆。我爹的问题我已经问出去了。我爹的佩刀我已经交给你了。血衣侯旧宅里没有我要还的东西了。我去苗疆——不是为了还债。是为了替你守着左边空门。”

“左边空门有沈红妆守着。”

“那是心口的空门。”血如衣极轻极慢地说,“我说的不是心口——是路。从雁门关到苗疆的路,我爹走过。那年他沿着正气溪流往西走,走到问水寨门口,看见了阿宁。他没有进去。他在寨门外站了很久,把血衣侯佩刀从腰间拔出来放在青石板上。阿宁没有出来见他。他把刀捡起来,走了。走之前对寨门里说了一句话——‘我欠你一碗水。我儿子替我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看着陈默。“我爹欠阿宁的,你替他还。我爹欠你的——我替他还。还的方式就是替你守着从雁门关到苗疆的路。这条路不好走。正气溪流在戈壁深处断过一次。你沿着溪走,走到断流的地方就找不到方向了。我走过那条路,我知道断流的地方藏着什么。”

“藏着什么?”

“藏着血衣侯当年留在戈壁深处的第三把刀。”血如衣把手按在腰间那把空了的刀鞘上,“血衣侯有三把刀。第一把是佩刀——在我这里。第二把是血默刀——在你碗底。第三把刀叫‘问水’。血衣侯当年把问水刀埋在正气溪流断流处的戈壁底下。他说等有一天正气溪流归行渡三道合一,溪水重新流过断流处,问水刀就会从地底浮上来。”

“问水刀浮上来做什么?”

“不知道。”血如衣看着雁门关外那条往西延伸的路,“但血衣侯留了一句话在断流处的石头上——‘问水者,问的不是水。是问水从哪里断的。’正气溪流在戈壁深处断过一次。不是自己断的。是被人截断的。”

“谁截的?”

“九千岁。”血如衣的声音压得极低,“那年九千岁还是铁血盟的一个香主。他带人沿着正气溪流往西走,走到戈壁深处,在正气溪流最窄的地方砌了一道石坝。正气溪流被截断了整整三年。那三年里,锁龙窟里的正气溪流水位降了三尺。王渊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往锁龙窟门缝里填骨灰的——不是填满,是吊着水位。三年之后石坝被阿宁用蛊虫蚀穿了,正气溪流重新流过去。但断流处留下了一道疤。那道疤底下埋着的——就是问水刀。”

陈默把手按在腰间那把血衣侯佩刀的刀柄上。“九千岁截断正气溪流,是为了什么?”

“为了找一样东西。正气溪流底下埋着的东西,只有溪流干了才能挖出来。他截断了三年,在河床底下挖了三年。没有挖到。后来阿宁蚀穿了石坝,正气溪流重新流过来,九千岁的人就撤了。但他留了一个人在戈壁深处守着那道疤——等着有人从正气溪流断流处走过。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陈铁匠。陈铁匠抱着你从边陲小镇往西走的时候,走到断流处,停了一个晚上。他在石头上刻了一行字。那行字刻完之后,九千岁的人就从暗处走了出来。”

“然后呢?”

“然后陈铁匠和那个人在断流处谈了一夜。天亮之前,那个人走了。陈铁匠抱着你继续往西走。走到问水寨,把你交给了阿宁。后来我从血衣卫里脱身出来,找到那个在戈壁深处守了多年的人。我问他陈铁匠在石头上刻了什么。他不告诉我。他只说了一句话——‘陈铁匠刻的那行字,是留给问水刀的。’”

血如衣看着陈默。“这次我们去苗疆,路上会经过正气溪流断流处。你可以亲眼去看那块石头。看完之后你就知道——你爹把你送到苗疆,不只是为了还阿宁一碗水。”

陈默没有回答。

他把手从血衣侯佩刀的刀柄上移开,按在怀里那只碗的碗底。碗底红漆印上那个“血默”的印记隔着衣料透出极淡极淡的凉意,和他那年第一次把手指伸进淬火槽时指尖触到槽底老晶核的凉意一模一样。

佘霜归拄着拐杖从垛口后面走出来。他手里端着太行驿站驿丞那只旧碗,碗沿上的豁口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青灰色。他把碗递给陈默。

“那年我从雁门关出发往西走,走到太行驿站,老驿丞给了我这只碗。碗沿上的豁口是他用刀磕出来的。他磕豁口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碗沿豁了,水不会漏。人心豁了,正气溪流就漏了。’当时我不懂。后来我走到西域戈壁深处,走到正气溪流断流处,看见了那道石坝的残基。石坝上长满了蛊虫蚀穿的孔洞。正气溪流从孔洞里流过去,流得很细很细。但水流过孔洞的时候,在每一个孔洞边缘都凝了一滴水珠。水珠挂在孔洞边上,不掉也不化。我摘了一滴尝了一下——是咸的。”

“咸的?”

“咸的。”佘霜归极轻极慢地说,“正气溪流的水是没有味道的。但那滴水是咸的。因为正气溪流流过石坝孔洞的时候,把石坝上凝结了多年的血衣卫的血冲化了。九千岁截断正气溪流的那三年,血衣卫的人一个一个从锁龙窟门缝夹层里渗出来,沿着干涸的河床往西走。走到石坝底下,被九千岁的人截住了。截住之后就地处置。他们流的血渗进了石坝的石头缝里。后来正气溪流重新流过石坝,把那些血冲进了水里。水就成了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