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风雪兼程

风雪追着马蹄跑了一夜。

三骑快马沿官道南下,北境的积雪渐薄,寒意却半点没减。陈默一马当先,缰绳勒得很紧,无名刀横在鞍前,刀锋映着凌晨的灰光,冷得刺骨。他右臂的伤在马背上颠簸了一路,血渗出来染红了包扎的白布,他却像没知觉一样,只顾催马赶路。

沈红妆跟在他身侧,看了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慢点儿。马跑废了是小事,你伤口崩开了怎么进城救人?

陈默没减速,只侧头看了她一眼:没事。

什么没事。沈红妆一夹马腹,和他并驾齐驱,伸手就去抓他的缰绳,你给我停下。

陈默下意识想躲,又怕她在马上失了平衡,硬生生顿了一下。就这一下,沈红妆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湿透的衣袖,黏糊糊的全是血。她心里一揪,语气更硬了:陈默,你再逞强,我现在就把你绑在马背上扛回去。

少女眉眼凌厉,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慌。

陈默看着她,紧绷的唇角微微松了松,到底还是放慢了马速。

阿宁从后面赶上来,吐了吐舌头:还是红妆姐姐管得住陈默哥哥。

三人在路边找了处背风的岩石,下马歇脚。沈红妆二话不说,拉过陈默的胳膊就拆绷带。白布揭开,伤口翻着红肉,被寒风吹得发白,确实崩裂了。她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倒药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就是抿着唇,一句话不说。

生气了?陈默低声问。

沈红妆头也不抬,指尖按着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很轻,我生什么气。你陈大侠神功盖世,区区刀伤算什么,流干了血也能提刀杀人,多威风。

话里带着刺,手上却小心翼翼。

陈默看着她垂眸的样子,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认真得很。他心里软了一下,伸手,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知道了。他声音放得很柔,下次不硬撑了。

沈红妆的手顿了一下,耳根悄悄泛红,嘴上却不饶人:还有下次?

没有下次。陈默顺着她的话说,都听你的。

阿宁在旁边抱着蛊篓,看着两人,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年纪小,可也看得明白,陈默哥哥和红妆姐姐之间,早就不一样了。刀光剑影里走出来的情意,比什么都扎实。

歇了不到一刻钟,三人重新上马。

陈默到底听了话,没再死命催马,却也没慢多少。风雪里赶路,最磨人的不是冷,是心里的急。柳青衣在碎叶城身陷重围,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张敬之在碎叶经营了二十年,城防、兵权、眼线,全是他的人。陈默一边赶路一边沉声分析,我们直接从正门进去,等于自投罗网。

走西城门。沈红妆接话,我小时候随我娘来过碎叶,城西有一段旧城墙塌了一半,后来补的是夯土,不高,能翻进去。那边偏僻,守军也少。

陈默点头:好。进城之后先找青衣的下落,别和张敬之的人正面纠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紧我,别乱跑。

沈红妆斜了他一眼:这话该我说吧。谁上次打起来就把自己往前面挡,忘了?

陈默没接话,嘴角却悄悄扬了一下。

风卷着尘沙扑面而来,三骑快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碎叶城里,乱了一夜。

张敬之下了全城搜捕令,大街小巷全是他的人,挨家挨户地搜。火把照得满城通红,马蹄声、喝骂声、砸门声混在一起,百姓关门闭户,人人自危。

柳青衣被暗卫护着,躲在城西一处废弃的磨坊里。

暗卫叫影七,是沈夫人当年布下的暗桩,潜伏在碎叶城整整十年。她肩上和背上各挨了一刀,伤口不算深,但流了不少血,脸色苍白得厉害。

公主,先换身衣服。影七从墙角翻出一套破旧的粗布衣裳,城门口查得严,我们得等天黑再想办法混出去。

柳青衣接过衣服,却没急着换,她蹲在磨坊的破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街上兵丁往来穿梭,搜得很严,看样子张敬之是铁了心要把她挖出来。

影七,她轻声问,城东和城南的乱子,是你安排的?

影七摇头:不是。属下收到消息就赶去救您了,没来得及布别的局。

柳青衣眉头皱了起来。

那就怪了。昨夜粮仓和军械库同时起火,还有人攻打城门,动静闹得那么大,既不是铁血盟的人,也不是影七的手笔,那会是谁?

张敬之在碎叶城经营二十年,根基深不可测。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同时烧两处重地,还能调动人手攻城门,这份势力绝不简单。

难道是……陈默提前安排的?柳青衣喃喃自语。

随即又摇头。不可能。陈默远在北境冰穹,就算长了翅膀也赶不及。而且他身边就那么几个人,根本调不动这么多兵力。

那到底是谁?

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碎叶城的乱局里拨了一下棋子。可这只手是谁,目的是什么,完全摸不透。

公主,别想了。影七低声道,当务之急是出城。只要和铁血盟的人接上,张敬之就拿我们没办法。

小主,

柳青衣点点头,正要换衣服,磨坊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是一队。

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磨坊门口停住。紧接着,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进去搜!张大人说了,挨家挨户,犄角旮旯都不能放过!

门被地踹开。

影七一把将柳青衣推到身后的麦草堆里,拔剑迎了上去。几道黑影冲进来,刀光乱闪,狭小的磨坊里瞬间打成一团。影七以一敌众,剑法凌厉,可对方人多,又都是好手,她本就带伤,打起来渐渐吃力。

柳青衣躲在麦草堆里,攥着短剑,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自己冲出去也是拖累,可眼睁睁看着影七为她拼命,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打斗声骤然停了。

屋里的兵丁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青影从门外飘了进来。那人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出手极快,扇骨轻点,几下就点倒了剩下的几个人。动作轻描淡写,像在拂灰尘。

影七提着剑,警惕地盯着来人。

青衫人转过身,露出一张温润的脸,三十来岁的样子,眉目清和,嘴角带着浅笑,看着像个游山玩水的书生。

姑娘别紧张。他笑了笑,声音温和,在下只是路过,顺手帮个忙。

柳青衣从麦草堆里站起来,打量着他。这人看着面生,气质却不俗,出手的功夫更是深不可测。碎叶城里什么时候藏了这么号人物?

阁下是谁?她沉声问,为什么帮我们?

举手之劳罢了。青衫人折扇一收,目光落在柳青衣脸上,笑意更深了些,公主不必知道我是谁,只需要知道,我和张敬之,不是一路人。

他顿了顿,又道:城西守兵最多,往南走,南门那边乱,反而好混出去。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柳青衣叫住他,城东粮仓、城南军械库的火,是你放的?

青衫人脚步一顿,回头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了一句:这盘棋,下了二十年,也该多几个人玩玩了。

话音落,人已经飘然而去,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巷口。

影七握紧剑柄,神色凝重:公主,此人来历不明,武功深不可测,我们得小心。

柳青衣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翻江倒海。

多几个人玩玩?

二十年的局,张敬之是棋手,她是棋子,陈默是破局人。现在又冒出来一个青衫人,说要多几个人玩。他到底是敌是友?他说的这盘棋,和张敬之布的,是同一盘吗?

想不通。

但眼下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柳青衣定了定神,按他说的,往南门走。

不管对方是好意还是另有所图,南门混乱是事实,趁乱出城,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两人换了粗布衣裳,混在逃难的百姓里,往南门方向走。一路上果然搜捕松懈了不少,兵丁大多被调去了东西两门,南边因为昨夜军械库被烧,人手乱成一团,反倒有空子可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