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大晴。京城连续多日的阴云在黎明前散尽,承天门的琉璃金瓦在朝阳下熠熠生辉。陈默带着薛七在卯时正到了宫门口,镇岳刀和定山河用布裹了背在身后,新刀“等”挂在腰间,刀鞘上沈红妆打的护环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霜纹。
薛七拄着木棍站在他身后半步,今天穿的灰布短袄是雪无痕托人新捎来的,袖口收得妥帖,腰间别着那柄刻了“回家”的短刀。他的腿已经完全好了,不用木棍也能走,拄着只是习惯了——用他自己的话说,拄棍走路踏实。守宫禁军验了金牌,又验了太后密旨,最后目光落在陈默腰间那三柄刀上,神情为难。按大胤律,入宫面圣不得携带兵刃,但太后密旨上写的是“不拘礼节”,禁军统领犹豫了一瞬,挥手放行。
吴总管亲自在太和殿东侧门等着,引二人穿过回廊直入偏殿。偏殿里烛火通明,御案上摆着两杯热茶,茶香清幽,是宫里最好的明前龙井。皇帝还没到,但御案上摊着一摞奏折,最上面那本翻开过半,朱批只写了一半,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没干透。陈默注意到那本奏折的内容——弹劾户部侍郎克扣北境军饷的折子,落款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怀瑾,正是大朝会上率三十六名御史跪谏的那位白发老臣。皇帝在折子上批了一行字,被奏折遮了大半,只露出最后几个字——“不可再伤一兵一卒。”
陈默收回目光。他没有坐御案对面的锦墩,只是站在偏殿中央,把裹刀的布解下来叠好放进薛七怀里。薛七抱着布包,压低声问:“等会儿我要不要回避?”“不用。你是刀马会的联络使,皇上知道你的身份。他让你进来,就没打算避你。”
正说着殿门从外面推开,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少年走了进来。十六岁的皇帝比陈默想象中更清瘦,面容和太后有三分相似,眉目清秀,唇上冒着一层极淡的绒毛,个子已经和陈默差不多高,但肩膀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他走进来时没有让太监宣礼,自己把龙袍后摆一撩,在御案后坐下,然后抬手示意陈默也坐。
“朕听说过你很多事。有人说你是北营之后、刀神之子、刀马之主,替北营三千将士翻了案。也有人说你在碎叶城招降纳叛收编暗河杀手,是第二个张敬之。朕不知道该信哪一个,所以想亲眼见你一面。”皇帝的声音比他预想中沉稳,没有少年人变声期的沙哑,倒像是一汪被压得很深的井水,听不出波澜。
“臣不是第二个张敬之。臣是铁匠的儿子,会打几柄刀。”陈默没有按臣子的礼仪自称“末将”或“草民”,只说了“臣”。这个自称不卑不亢,既不是江湖人的桀骜,也不是朝堂上的谄媚。
“铁匠的儿子,会打几柄刀。好。”皇帝从御案上拿起那本弹劾户部侍郎的奏折,“那朕问你——户部克扣北境边军饷银,已有三年。此事是先帝病重期间遗留下来的积弊,太后也心知肚明,但朝中无人敢动户部的人,你可知道为什么?”
“因为户部侍郎是定国公萧衍的人。萧衍虽然死了,他在六部留下的门生故吏仍在暗中把持局面,户部掌管天下钱粮,是各派势力争夺的重中之重。周御史弹劾户部侍郎,背后牵扯的不只是一个侍郎,是一整条利益链。”
“你说得对。”皇帝把奏折放下,“那你说,朕该不该动他?”
“该动。但不是现在。萧衍余党刚刚经历了冯保案和北营冤案两轮清洗,目前人心惶惶,此时动户部必然引起新一轮朝局动荡。皇上若想根治户部的积弊,需先等大理寺的终审判决全部执行完毕,萧衍余党的罪名昭告天下,届时人心安定,再以此弹劾折为突破口彻查户部贪腐,方能一击而中。”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那双和太后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这些,是谁教你的?”
“臣自己想的。”
“你不是铁匠的儿子,你是将军的儿子。铁匠只会打刀,不会谋国。”皇帝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他比陈默矮了不到半头,仰头看着陈默时目光没有丝毫怯意,“陈默,朕想问你一件事——你可曾想过为朝廷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