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沉默了一瞬,然后拱手做了一个揖。不是天子对臣子的礼节,是一个少年对另一个少年的敬意。陈默抱拳还礼,拇指扣在太阳穴旁——北营军礼。两个同龄人隔着一张御案,一个是十六岁的少年天子,一个是二十六岁的北营后人,在太和殿偏殿的烛火下交换了彼此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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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将三柄刀重新系回腰间,和薛七走出偏殿。宫门外阳光正好,薛七憋了一路,出了宫门终于吐出一口气,用胳膊肘碰了碰陈默:“他哭了。皇帝哭了。”
“没哭。忍回去了。”陈默把裹刀的布重新叠好塞进马鞍袋里,翻身上马。他没有直接北返,而是带着薛七绕道去了京城西郊的玉泉山。他和皇帝约定的取档时间为三月二十——那天是春分,太后会出宫祭天,曹瑛随行,届时由吴总管配合,用两把钥匙打开地牢取出萧衍的秘密档案。
在此之前,他要去一趟皇陵——他要亲眼看一看金髓封印在双刀共振时留下的痕迹是否与柳青衣的血叩产生了变化。这个疑惑是陈砚之让他带来的——离开冰穹前陈砚之反复叮嘱,金髓封印被血叩之后虽然未打开,但震动频率已经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如果这种变化能在地脉波动中找到对应规律,就能推算出下一个最适合开启封印的时辰。皇陵密档里有当年国师留下的地脉观测记录,皇陵的地脉走向与冰穹同源,若能找到千年前的地脉波动规律,就能预测金髓封印下一次最弱的时间窗口。
玉泉山皇陵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如常。守陵军已经撤了大半,只留少数常驻兵力看守外围。柳青衣上次来取定山河时留下的足迹早已被风雪覆盖,但正殿承尘上那个被萧衍一掌轰开的缺口还在,用木板临时封着。陈默在祭殿里站了一会儿,把镇岳和定山河放在当年国师封印柳渊时留下的阵眼石上。双刀入石的瞬间,刀身同时发出极低沉的嗡鸣,和在冰穹探井口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更清晰,更悠长,像是隔着几百里的地脉在和另一道金髓封印遥相呼应。他闭上眼睛感受刀身上的震动,把震动的频率和间隔默默记在心里,准备回冰穹后报给陈砚之对照地脉观测记录。
回到京城已是傍晚,陈默给冰穹发了一封密信,把皇上承诺的三件事、曹瑛调查刀马会的真相、以及取档的时间地点一一写明。信末加了一句话:“柳青衣暂留冰穹,不必急着回京。金髓封印的事,等我取了档案回来再议。”他在“暂留”两个字上多顿了一笔,墨迹比别处略重。这个细节柳青衣拆信时一定会注意到——她教过他,重要的字不画圈不加粗,多顿一笔就行,懂的人自然会懂。
入夜后薛七盘腿坐在窗台上,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刀柄上刻的“回家”二字被月光映得忽明忽暗:“陈默哥,你说皇帝十六岁,你二十六岁。他看你的眼神,不像在看臣子,像在看一个他想成为却成不了的人。他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羡慕我刀快?”
“羡慕你说不干就不干。他是皇帝,他不能说不干。你说刀马会不给任何人当刀,他理解不了——他从小就被教着当刀,太后的刀,萧衍的刀,冯保的刀。现在轮到他握刀了,他不知道该砍谁。”薛七把短刀插回腰间,仰头望着窗外那轮被京城万家灯火映得有些模糊的月亮,忽然转了话题,“等冰穹的事完了,你回碎叶城打铁。我回南坛找老爹。但在这之前——三月二十取档,我跟你去。我是刀马会的联络使,你的后背归我守。”
陈默没有拒绝。从怀里摸出沈红妆的酒囊,拧开囊口灌了一口青稞酒,然后把酒囊抛给薛七。薛七接过去也灌了一口,辣得直龇牙,却咧嘴笑了。
同一轮弯月下,柳青衣在冰穹寒潭边独坐,手里攥着陈默发来的密信。她的指尖抚过“暂留”二字上那处略重的墨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没有折回去重读,只是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和那枚磨了七天的铁钉、太后赐的金牌并列贴着心口。信上让她暂留,那她就暂留。等得起。
青石嘴的“等他炉”里炉火烧得正旺,沈红妆蹲在铁砧前打一把菜刀。刀刃已淬完火,用冰晶粉末掺的淬火水,刀身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霜纹。她磨完最后一道刃口,把菜刀举到灯下,刀身映出她的脸。她把菜刀放在炉膛上方的铁架上,旁边挂着那只还剩半囊青稞酒的酒囊,然后在刚画到第九个圈的北境地图上找到京城,在旁边又加了一笔——“第十个圈。”圈还没画完,炭笔停在一半,留着等他回来再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