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镇总兵王崇焕的第三封信是在左贤王死后的第十二天到的。
来的人不是刘把总了。刘把总的黑马没能撑到响塘堡——他在半路上遇到了东真人的斥候,马被射死了,人跑了回来,左肩上中了一箭,箭头还嵌在肉里。他让人把箭头拔了,草草包扎了一下,换了一匹马,连夜又往响塘堡赶。
到响塘堡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骑的那匹马口吐白沫,四条腿在发抖。他从马上摔下来,趴在城门口,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举过头顶。
李将军......王总兵急信......
守城的士兵把他扶起来,接过信,送到了参将署。
李砚拆开信。信很短,只有四行字——
东真前锋已至长城脚下。本镇兵不满三千,能战者不足两千。军械已尽,粮草已绝。望将军速来援。王崇焕顿首。
信的末尾,没有官印,没有日期。只有四个字,用朱笔写在空白处——
自行筹措。
李砚把信看了两遍,放在桌上。
刘把总呢?
在门口,伤了。李纪平说。
带他去包扎。给他找个地方休息。
黄良斌从校场赶过来的时候,那封信还摊在桌上。他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
自行筹措。他念着这四个字,朝廷就给了这四个字?
王崇焕怎么办?
他怎么办是他的事。李砚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我们怎么办,是我们的事。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等巴特尔的消息。
巴特尔还没回来?
没有。东真人的前锋到了哪里,多少人,什么装备,还不知道。没有这些,去了也是送死。
黄良斌沉默了。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响塘堡往北移动,越过草原,停在长城的位置。
将军,如果东真人的前锋已经到了长城脚下,那离榆林不到一百里了。骑兵一天就能到。我们等不了太久。
我知道。李砚说,三天。三天之内,巴特尔不回来,我们也出发。
巴特尔是在左贤王死后的第十四天回来的。
他骑着一匹花马,从北边来。马瘦了,人更瘦。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睛深陷。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李砚在城门口迎他。
巴特尔首领,伤了?
擦破了点皮。巴特尔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摔倒。李纪平上前扶住了他。
不要紧。巴特尔推开李纪平,站直了身子,将军,东真人的前锋我看到了。
多少人?
五千骑,全是精兵。领兵的是个汉人,东真人封他做了汉王爷。
李砚的手顿了一下。
汉王爷?
对。原是大铭的将军,兵败投降了东真。他带的人,也全是汉人。
李砚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地图上那条线,没有移开目光,但手指在桌案边缘停了一下。
还有呢?
巴特尔想了想,说:草原上的人说,这个人六年前在响塘堡城门口放走过巴图尔的父亲。他那时候还是大铭的将军。后来降了东真,带着两万汉兵替东真人卖命。
巴特尔顿了顿,补了一句:有人说他是被逼的,有人说他是贪生怕死。
军械呢?
火铳。很多火铳。巴特尔顿了顿,比我们原来的好。
黄良斌看了李砚一眼——巴特尔不知道矿山的新火铳已经送到了。
比我们的好?你确定?
确定。巴特尔说,他们的火铳射程比我们的远。我在三里外看他们试射,一枪打在两百步外的靶子上,铁甲穿了。
黄良斌站在旁边,脸色变了。
两百步?东真人的火铳以前只能打一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