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李砚进京。
不是偷着进的,不是逃着进的。他怀里揣着皇帝的手谕,手谕上写着来京面圣,自陈六个字。这六个字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枷锁。他骑着那匹从鞑子手里缴获的黑马,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袍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看起来像个跑江湖的武师。
李纪平和马乘风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混在官道上南来北往的人群里,不显眼。
从响塘堡到京城,两千多里路。
李砚三个人走了半个月。一路经过榆林、绥德、太原、真定,越往南走,人越多,越繁华。过了真定,官道上的行人就多了起来。有赶脚的脚夫,有贩枣的商贩,有进京赶考的书生,有押送粮草的官军。李砚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里别着一把短刀,看起来像个跑江湖的武师。李纪平和马乘风也换了便装,三个人混在人群里,不显眼。
马乘风是三个人里唯一去过京城的。他走在最前面,认路。
前面就是保定府了。过了保定,再走两天就到京城。
李砚点了点头。
到了京城,先找个地方住下。我去兵部递文书,你去锦衣卫找郑文秀的关系。
马乘风应了一声。
李纪平跟在后头,手按着刀柄,眼睛扫着四周。从响塘堡出来,他就没放松过。在西北待了两年,他习惯了荒凉,习惯了风沙,习惯了随时可能从地平线上冒出来的鞑子骑兵。进了中原,反而不习惯了。人太多,路太宽,什么都乱糟糟的。
纪平。李砚喊了一声。
放松点。这里不是草原。
李纪平松开刀柄,但眼睛还是没停下。
四月初九出发,四月二十四到京城。
正阳门还是那个正阳门,城墙还是那堵城墙,城楼上的旗帜还是那几面旗。两年前,李砚从这座城门出去的时候,骑着一匹老马,穿着借来的短褐,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前路茫茫,不知道响塘堡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那里。
两年后,他从这座城门走进来,骑着一匹从鞑子手里缴获的黑马,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袍子,怀里揣着皇帝的手谕。
城门口的士兵拦住了他。
什么人?进城做什么?
马乘风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递过去。锦衣卫的腰牌,铜的,上面刻着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司几个字。士兵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双手把腰牌还回来。
大人请进。
李砚骑着马走进了正阳门,进了门便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李纪平。三个人牵着马,走在京城的大街上。
李砚没有去兵部。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在西四牌楼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叫悦来客栈。不大,但干净。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王,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气。
客官几位?
三位。两间房。
好嘞。天字第一号,天字第二号,都是最好的。一晚上八钱银子,包早晚饭。
马乘风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先付五天的。
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收了银子,递过钥匙。
客官楼上请。
李砚住在天字第一号,李纪平和马乘风住在隔壁。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着巷子。李砚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巷子里人来人往,有卖菜的,有挑水的,有赶着驴车送货的。远处传来叫卖声——豆汁儿——麻豆腐——冰糖葫芦——磨剪子嘞——锵菜刀——
他关上窗户,坐在床上。
两年了。
两年前,他从天牢里出来,赤着脚,站在午门外的石板地上,春风从南边吹来,裹着槐花的甜腻气息,让他胃里一阵翻涌。那时候他不知道响塘堡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