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东真人的营地里就亮了火把。
汉王爷一夜没睡。他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河套平原的地形。他的手指停在缓坡的位置,停了一夜。缓坡上有铁骨车阵,铁骨车阵后面有臼炮,臼炮后面有火铳手。昨夜大雪,地面积雪很深,人也好,马也罢,行动迟缓,在臼炮与火铳面前就是活生生的靶子。五月飞雪,十年难遇的天气,只是,这场雪来得不是时候啊。硬冲,冲不过去。绕,绕不过去。退,退不了——大汗的大军就在后面,退回去就是死。
帐帘掀开了。一个亲兵走进来,端着一碗热奶茶。
王爷,天快亮了。
汉王爷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奶茶是咸的,带着一股腥味,他喝不惯,喝了二十年还是喝不惯。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传令下去,天亮之后,火铳手列阵。不冲锋,对射。
对射?
对。他们有两千人,我们有五千人。对射,耗也耗死他们。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汉王爷站起身,走到帐帘前,掀开门帘,看着南边的方向。天边已经泛白了,地面的积雪反射,缓坡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李砚就在那里。宋家的姑爷,响塘堡的参将,副总兵,杀帖木儿的人,杀额尔德木的人,打散巴图尔的人。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这些——探子把李砚的事查了个底掉,从他在福建打倭寇到在响塘堡守边,从他入天牢到升副总兵,每一件事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李砚,他低声说,你为什么要挡我的路?
没有人回答。
天亮了。
东真人的五千骑在缓坡北边列阵。这一次,不是冲锋的阵型——前排火铳手,中排火铳手,后排还是火铳手。三排轮射,前排射完退后装弹,中排上前射击,后排再上前。周而复始,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这是东真人在辽东战场上用熟的阵法,靠着这个阵法,他们打垮了十几万铭军。
汉王爷骑在黑马上,站在队伍后面。
前进。
五千人同时迈步。不是冲锋,是步行。火铳手沉默的端着火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无数双靴子踩在积雪上,只听见遍野的沙沙声。
缓坡上,李砚看着那片黑色压过来,脸上没有表情。
臼炮——放!
二十门臼炮同时怒吼。炮弹落在东真人的队伍里,炸开了花。但这一次,东真人没有乱。前排的人被炸死了,后排的人跨过尸体,继续往前走。他们不怕死,或者说,他们知道自己退回去也是死——督战队就站在他们身后,退一步,斩。
臼炮——装弹!
火铳手——准备!
黄良斌站在火铳手后面,手里举着红旗。
东真人走到了三百步。
臼炮——放!
第二轮炮击。又是几十个人被炸上了天。但东真人已经停了下来——不是停,是列阵。前排蹲下,中排弯腰,后排站立。三千把火铳同时对准了缓坡上的铁骨车阵。
三千把火铳同时开火。枪声震耳欲聋,白烟遮住了太阳。弹丸像暴雨一样泼向缓坡,打在铁骨车上,打在沙袋上,打在地上,打在人的身上。铁骨车的铁皮被击穿了十几个洞,沙袋被打破了,沙子漏了一地。几个弩手被击中,从车后面摔出来,滚下坡去。一个臼炮手被击中了脑袋,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手里的点火杆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鲜血喷溅在积雪上,红白分明。
火铳——放!
李砚这边的火铳手也开火了。五百把自生火铳,一百把十三太保,弹丸泼向东真人的队伍。东真人的前排倒下一片,但后排立刻补上。他们人多,死一个补一个,死两个补两个。
退后——装弹!
上前——放!
双方对射了半个时辰。
李砚这边的人越来越少。五百个火铳手死了七八十个,伤了上百个。自生火铳的枪管打红了,装药进去就炸膛,炸死了好几个人。十三太保的连发机构卡住了,拆不开,修不好,只能扔在地上当废铁。
东真人的前排火铳手也倒了一片,但他们人多。后排补上来之后,前排撤下去装弹,喘口气,再补上来。汉王爷骑在黑马上,眯着眼睛看了一刻钟,然后拔出了刀。
骑兵——冲锋!
他看准了。李砚的火铳声比刚才稀了。前排倒下的没人补,车阵后面的号令声也哑了。他等这个时刻等了半个时辰。
东真人的骑兵从两翼压上来,绕过前排的火铳手,朝铁骨车阵的两肋斜切。马蹄踏在积雪上,声音从闷响变成轰鸣,地面开始震。黄良斌从车阵后面站起来,看了一眼,然后蹲回去,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堵右翼。左翼让鲁大勇扛。
鲁大勇没有听到这句话,但他看到了那些骑兵的动向。他蹲在第三辆车的轮轴后面,透过那条不到两指宽的缝往外看——东真人的右翼骑兵正朝他这边斜切过来,马头偏着,蹄子踩起来的碎雪扬了半人高。他把钢臂弩架在车缝上,瞄准了冲在最前面那匹马的前胸。马没有停,越冲越近。他等到马头填满整个车缝的时候,扣了扳机。箭矢钉进马的胸口,马前腿一软,头朝下栽进车阵的尖刺里。后面的马收不住,撞上来,连人带马堆在车阵前面,堆成了一面肉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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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左翼没有堵住。
东真人的骑兵从左翼的接缝处挤进来,两个、三个、五个——后面的火铳手来不及装药,扔了火铳拔出刀迎上去。有人被马撞飞,有人被弯刀砍倒,有人抱着马腿把骑兵从马上拽下来,滚在地上互相捅。
汉王爷看到自己的骑兵从左翼的接缝处挤了进去。他们追着溃退的响塘堡兵砍,有人已经越过了铁骨车阵的缺口,跑到了缓坡的中段。
汉王爷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追出去的骑兵。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喊了一声:“回来。”
他身边的一个千夫长转过头:“王爷,他们快追到坡顶了——”
“回来。”汉王爷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沉。
那个千夫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策马冲出去传令了。
李砚站在缓坡上看着那道被撕开的缺口,没有说话。他翻身上马,拔出刀,朝那道缺口冲了下去。白马从缓坡上冲下去的时候,他身后跟了不到三十个人——都是打光了弹药的老兵,短刀已经握在手里。他冲进那道缺口的时候,一个东真骑兵正举着弯刀砍向一个倒地的火铳手。李砚没减速,刀从那人后颈划过去,连人带马从侧面切过,把那个缺口里的人撞开了三步。身后那三十个人跟上来,用肩膀和刀刃把缺口重新堵上。
汉王爷在远处看到了。他看到了那匹白马,看到了那个从缓坡上冲下去的人影,看到了那道被撕开的缺口又合上了。他没有再下令冲锋。他握住缰绳的手松开了一点,又攥紧了。
退回来。他说。
追出去的骑兵陆续收了回来,有人不甘心,回头看了一眼缓坡顶的方向——那里已经能看到响塘堡的旗帜了。但他们还是回来了。
汉王爷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收回来。他只是把缰绳重新攥紧,看着那道正在合拢的缺口。他知道李砚的人会补上那个缺口。他不想让自己的兵在还没准备好接应的巷战里被人包了后路。
他对自己说的是这个理由。但他也知道,那只是他自己说服自己的话。真正的原因更深——他不想让自己的兵打进那座堡子。那面旗,他以前也扛过。
东真人的骑兵从缺口里退了出去,留下一地的人和马的尸体,也留下了七八个被砍倒的响塘堡兵。铁骨车阵的左翼被打缺了一角,两辆车之间的铁链断了,车歪着,尖刺上挂着半匹马的残骸。
黄良斌从车阵后面跑出来,蹲在那个断了的缺口旁边,用手摸了摸那根断了的铁链。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将军。
李砚翻身下马,靴子踩在血泥里,走到他旁边。
还有多少人能打?
黄良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攥着一截断了的铁链头,被他捏得发白。他松开手,把铁链头扔在地上。
火铳还能打的,不到三百。十三太保全废了。臼炮还有炮弹,但炮手死了两个。轰天雷没动。
东真人呢?
他们也打不动了。最后一波冲完,他们没再往上补人。黄良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都在喘气。
李砚看着北边。东真人的队伍退了回去,重新列阵,但列得比刚才散。前排的火铳手坐在地上,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往铳管里插雪降温。没有人站起来往前走。
他们也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垮。
李砚没有说话。他站在那个断了的缺口旁边,看着北边那些坐在地上喘气的火铳手。风吹过他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绷在皮肤上,一动就裂开。
黄良斌蹲在坡顶上,面前架着两门臼炮。炮管是冷的,炮弹码在旁边,一颗一颗摞着。他没有看东真人,抬头看天。天从蓝色变成了灰蓝,从灰蓝变成了灰白。
将军,他们退了之后没有再动。
动了。李砚说,他们动不了了。
黄良斌转过头看他。
李砚站在坡顶,看着北边。东真人的队伍列得比刚才散,前排的火铳手坐在地上,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往铳管里插雪降温。两翼的骑兵下了马,牵着马走到后面去了。队伍中间那面黑鹰旗还在,但旗杆歪了一点。
他们在喘气。李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