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他说:七年之后,我去接她

绝塞 湘西老鹰 3749 字 18天前

昭隆三十八五月二十二的傍晚,李砚回到响塘堡。

队伍从北边来,沿着官道往南走。一千二百人出发,回来的时候少了八十三个。死了的装在棺材里,用大车拉着。伤了的坐在车上,缠着绷带,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脸上包着布,只露出两只眼睛。活着的人走在大车两边,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

周世安特地出城十里迎接大军。见到李砚的第一句话就是:将军,这次多亏了夫人。

宋志秀站在城门口,手里牵着李念。她从下午就开始等,等了两个时辰,等到太阳西斜,等到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李念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蹲在地上画圈圈。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你每次都说快了。

宋志秀没有回答。

然后她看到了那条灰线。灰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慢慢地变成了人,变成了马,变成了大车,变成了旗帜。那面写着字的大旗在队伍最前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下面,李砚骑在马上,穿着那件半旧的铁甲,头盔上插着红缨。

李念站起来,扔掉手里的树枝。

爹爹!

她跑出去。

宋志秀没有拦她。她站在那里,看着女儿跑向那支队伍,看着李砚翻身下马,把女儿抱起来。

爹爹回来了。

回来了。

打完了吗?

李砚沉默了一瞬。

打完了。

李砚抱着李念,走回城门口。宋志秀站在那里,看着他。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伤了吗?

没有。

宋志秀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伸手,从他怀里接过李念。

回家吧。

李砚跟着她,走进了堡子里。

黄良斌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队伍喊了一声:进城!

大车一辆一辆地驶进城门。棺材上的白布在风中飘着,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城头上的士兵摘下帽子,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伤员安置好了,棺材抬进了仓库。李砚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参将署里。宋志秀端着一碗面走进来,放在桌上。面是手擀的,切得细细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吃吧。

李砚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很烫,他吹了吹,又吃了一口。

好吃。

饿了吧?

饿了。

宋志秀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从后面抱住了他。李砚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筷子。

志秀。

别说话。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让我抱一会儿。

李砚没有动。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窗外,风停了。

过了很久,宋志秀松开手,坐回他对面。

吃吧。面坨了。

李砚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已经坨了,但他吃得很香。

面吃完了。碗底还剩几根葱花,李砚用筷子拨了拨,没有吃,放下了。

宋志秀站起来收碗。她的手碰到碗沿的时候,李砚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动作很轻,但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志秀。

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抬头。

你累了。她说,先去睡吧。碗我来洗。

志秀。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一些,像是先把那两个字放稳了,才开口说下一句。

她的手还压在他手心下面。她停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他。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楚她眼睛里的东西。

皇帝答应了你三个条件。

盐湖归你管。

矿山归你管。

兵归你管。

她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不是挣开的,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抽出来,像是在拆一根打了死结的线。她把碗端起来,没有走,站在原地,背对着他。

还有一个呢?

李砚坐在条凳上,看着她的后背。她的肩膀绷着,呼吸起伏得比平时快一些,但她在等他开口。

李念。

她没动。碗还端在她手里,手指扣着碗沿,指节发白。

十二岁。李砚说,十二岁进宫,给太子做伴读。

灶台上的油灯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定住了。

她没有转身。她的声音从后背那边传过来,比平时低,但没有抖。

多久?

没说。

没说就是一直。

李砚没有回答。

她终于转过身来。碗还端在手里,像是忘了放下。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灶台前,把碗放进水盆里,碗沿磕在盆边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没有立刻洗,两只手撑着盆沿,弯着腰,低着头。水盆里的水面微微晃动,映着她的脸,一晃一晃的。

她今年多大?

五岁。

还有七年。

小主,

还有七年。

她直起身,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擦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压住什么东西。然后她转过身,靠在灶台边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那个姿势是她平时说话的习惯——她跟他说话的时候经常这样站着,像是在给自己搭一道墙。但这一次,那道墙比平时薄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