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余烬

绝塞 湘西老鹰 2797 字 18天前

(第五卷主题曲《麦芽糖亮晶晶》已同步上线抖音与汽水音乐)

河套之战的硝烟散去已七天。

响塘堡的城墙还是那道城墙,黄土夯筑,高两丈,厚两丈。但站在城墙上往下看,堡子里已经不一样了。校场上多了几十个新兵在列队,仓库门口堆着从矿山运来的铁料,伤兵营的院子里晾满了绷带,白花花的,像下了半场雪。

李砚站在城头,看着北边的草原。

草原还是那片草原,枯黄、辽阔、一无所有。但他知道,在那片一无所有的草原深处,有人在舔舐伤口,在收拾残兵,在等着下一次机会。

黄良斌走上来,站在他身后。

将军,黄良斌犹豫了一下,梁掌柜从矿山来了。他说有东西要给您看,之前没敢拿出来。

李砚转过身。

什么东西?

他没说。只说您看了就知道。

李砚下了城头,骑马往矿山去。李纪平跟在后面,两个人,两匹马,从响塘堡往西走。

过了东堡废墟,翻过两道黄土梁,进入那片荒山。山不高,但很陡,路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枯草和灌木,风一吹,沙沙作响。

到矿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梁元明站在洞口,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脸上沟壑纵横,但眼睛很亮。

将军,来了。

梁掌柜,你要给我看什么?

梁元明没有回答。他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进来。

山洞很深,越往里走越暗。油灯的光只能照亮眼前几步远的地方,两边的石壁上湿漉漉的,渗着水珠。

李砚来过这里。上一次来的时候,梁元明带他看了那些火器——自生火铳、十三太保、臼炮、轰天雷,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上,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冷光。

但这一次,梁元明没有在那个石室停下。他举着油灯继续往深处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个更大的石室。

李砚站在石室门口,愣住了。

这里不是仓库。

石室里有炉子,有铁砧,有车床,有铣床。炉子已经灭了,但余温还在。铁砧上放着一把还没打完的铳管,车床上卡着一个半成品的炮膛。墙角堆着铁料、铜料、木炭,整整齐齐。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炭灰的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这是工坊的味道。

李砚走了进去,伸出手,摸了摸那台车床。床身是铁的,冰凉,但摸上去很光滑。他蹲下来,看了看车床底座的固定螺栓——四颗,拧得死死的,嵌在石头里。

梁掌柜,这是什么时候建的?

梁元明站在他身后,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大。

五年了。

五年?

少爷被软禁之前,秘密通知了辰州的宋志达,把工坊的机床设备分时分批运到了这里。梁元明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花了五年时间,才把这些东西重新组装起来。

李砚站起来,看着那些车床和铣床。五年前,他还在福建打倭寇,不知道宋雷是谁,不知道响塘堡在哪里。而宋雷已经在安排后事了。

这些东西,宋雷五年前就安排好了?

梁元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少爷从来不猜。他是算到了。

李砚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台铣床旁边,拿起一把还没打完的铳管。铳管是铁的,沉甸甸的,内壁光滑,外壁上还留着车刀切削的纹路。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纹路,一圈一圈的,很均匀。

能造什么?

梁元明走到他身边,把油灯举高了一些,让光照亮更多的角落。

钢臂弩能造。自生火铳也能造,但良品率不高。轻型臼炮还造不了,炮管要求太高,我们的手艺还达不到。轰天雷能造,但火药配比还在试。

一个月能造多少?

现在人手不够,一个月只能造二十把自生火铳。

李砚把铳管放回铁砧上。

人,我来找。你只管造。

梁元明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将军,我等这句话等了五年。

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山沟里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李砚站在洞口,看着远处山脚下那些零星的灯火。

梁元明站在他身后,手里还举着那盏油灯。

梁掌柜。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梁元明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时候还不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您能守得住。

李砚转过身,看着梁元明的脸。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皱纹照得忽深忽浅。

少爷说过,梁元明的声音很轻,这些东西,不是送给某个人的。是送给能守得住的人的。

您杀了帖木儿,打下了盐湖,收服了七个部落。他顿了顿,您打赢了河套之战,打败了汉王爷。您守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