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之战胜利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西北传开。不是朝廷的邸报——朝廷根本不会提李砚的名字。是逃难的百姓口口相传:响塘堡那个李将军,把东真人打了,打了大胜仗。
于是人来了。
先是零零星星的几个,然后是拖家带口的。到了七月中旬,响塘堡外面已经搭起了上百个窝棚。黄良斌拿着册子来找李砚,脸色不太好看:将军,堡子里登记在册的已经三千多了,外面的窝棚里还有,加起来至少五千。
五千。响塘堡原本只有一千二百兵,加上家属也不过两千人。粮食、饮水、住处全都成了问题。
都是什么人?李砚问。
青壮年男人大概一千二百人,妇女两千多,老人孩子占了剩下的。
一千二百青壮。李砚翻着册子,够招三个营。
但粮食呢?黄良斌说,朝廷的粮饷被周世清卡住了,盐湖卖盐的银子只够买一半的粮。我们手里的银子,撑不过两个月。
李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合上册子,转身走下城头:让所有人到校场集合。难民,士兵,家属,都来。
干什么?
告诉他们,响塘堡不是善堂。
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士兵站在左边,难民站在右边。李砚站在通道尽头,身后是宋志秀和李念。宋志秀穿了一身素色衣裳,头上戴着孝——河套之战阵亡的八十三个人,她替李砚戴了三个月的孝。
李砚的目光掠过人群——榆林逃来的难民,面颊凹陷,带着黄沙磨出的粗糙;绥德州来的,身上还沾着窑洞的黄土气息。榆林是大同镇的南大门,绥德则是粮道枢纽。这两处地方,正在无声地成为他背后最重要的支撑。
李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从很远的地方来。有从山西来的,有从草原来的,有从东真人的刀下逃出来的。你们来这里,是为了吃饭,为了活命。这没错。
难民们骚动起来,脸上露出希望的神色。
但是——李砚的声音沉了下去,响塘堡不是善堂。我不养闲人。
校场上安静了。
我给你们三条规矩。第一,只要精壮,不要老弱。第二,只要愿意签三年军籍,不要混饭吃的。第三,家有父母妻儿的优先,独子不要,家有病人需要照顾的不要,身上有暗疾的不要。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将军,我们不是来当兵的,我们是来逃难的——
那你来错了地方。李砚打断了他,响塘堡能活人,不是因为我有粮食。是因为我的兵在前线挡着东真人。你不当兵,谁替你挡?
没有人说话了。
李砚转过身,走了。宋志秀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些难民一眼。她的眼神很复杂,但她转过头,跟上了李砚。他俩的背影消失在参将署的门后。
风吹过校场,吹动了那些难民们破旧的衣摆。没有人动。他们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们来自榆林、绥德,来自这片破碎的西北大地上每一个角落。他们来到响塘堡,是因为听说这里有一条活路。现在他们确认了——那条活路,要用命去铺。但至少,它在那里。
黄良斌留在校场上,站在通道中间,像一道分界线。
想留下来的,到我这里登记。符合条件的,编入新兵营,发粮发饷。不符合条件的,干活。要修路、修水渠、盖房子。能干活的,管一顿饭。不能干活的,我也没办法。
李砚在参将署里看地图。他的手指从响塘堡往北划,划过草原,划过肯特山,一直划到东真的腹地。
黄良斌推门进来:将军,巴特尔回来了。
巴特尔裹着一身风沙走进来,接过李砚递来的水碗一口气喝了半碗。
将军,草原上有情况。左贤王死了之后,草原上乱了。东真人在收编左贤王的溃兵,但很多人不愿意跟东真人走。散落在草原上的溃兵和牧民,至少上千人。这些人有马,有刀,会打仗。但他们没有头领,没有粮食,没有去处。
李砚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们在哪里?
分散在肯特山以北,沿着克鲁伦河两岸。巴特尔走到地图前,用手指了几个位置。
李砚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那日松。
那日松第二天一早来找李砚。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蒙古袍子,腰里别着弯刀,六十几岁的人了,腰板还是直的。
将军,巴特尔跟我说了。您要去草原招人。
你觉得能成吗?
那日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能成。但得我去。草原上的人信我。
李砚点了点头:去吧。带上你的人,带上粮食和茶叶。需要什么,跟梁元明说。
那日松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那日松。李砚叫住了他,活着回来。
那日松笑了,拍了拍腰间的弯刀:将军,我活了六十三年,该见的都见了。死在哪里都不亏。但在死之前,我想看看东真人怎么完蛋。
那日松走后,李砚把黄良斌、周世安、李纪平、马乘风都叫到了参将署。
小主,
招人的事,不能只靠那日松。草原上他负责,但其他地方——大同镇、绥德州、河套——你们自己去想办法。两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两千个能打仗的人。
黄良斌第一个开口:将军,我手下有几个老兄弟在大同镇那边开镖局。他们能从山西招矿工。矿工常年在地下干活,不怕黑,不怕累,胆量大。稍微练练就是好兵。
周世安说:将军,东真人在草原上抓了不少汉人俘虏,关在据点里当苦力。我手下有个人知道据点的位置。如果能摸进去把人放出来,那些人肯定愿意跟咱们走。
李砚看了他一眼:小心点。
李纪平说:将军,您从难民里招一千二百青壮,这些人没有上过战场。我得用两个月的时间,把他们练成兵。
马乘风笑了:将军,我去矿山。梁元明那边缺人手。一个工匠顶十个兵。
李砚点了点头:去吧。
四个人走了。参将署里安静下来。
两个月后,八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