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响塘堡的暑气还没散尽,巴特尔和那日松就出发了。
两人各带一队人。巴特尔往东,去乌珠穆沁部的旧地;那日松往北,去斡难部的故地。
临行前,李砚把他们叫到参将署,桌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草原上的河流、山脉和道路。这张地图是梁元明根据宋雷留下的资料和曲长老的口述绘制的,虽然粗糙,但已经是响塘堡能找到的最完整的草原地图。
你们此去,三个任务。李砚在地图上点了三下。
第一,收拢散落的牧民和溃兵。草原上也许还有愿意跟我们走的,但要有人去带他们出来。
第二,建立情报网。东真人的骑兵从哪里来、往哪里去、粮草补给线走哪条路,我要知道。
第三——李砚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摸清东真人在草原上的据点。多少人,多少马,多少粮食,守将是谁,换防时间。
巴特尔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将军,第三件事不容易。东真人的据点都有围墙,有了望塔,白天进不去。
那就晚上去。李砚说,不用进去,远远看着就行。我要的是位置,不是兵力。
那日松端起桌上的奶茶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将军,草原上的人嘴紧。您让我去收人,我去。但您让我打听东真人的事,我得花钱。
李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袋子,放在桌上。布袋子里发出沉甸甸的碰撞声。
一百两银子。够吗?
那日松掂了掂袋子,摇了摇头:不够。草原上的人认银子,但更认茶叶和布匹。
李砚看了他一眼,又拿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曲长老开的凭信。到了草原上,找明记商号的分号,可以赊茶叶、布匹、铁锅。多少自己写,但要还。
那日松接过凭信,看了一眼,折好揣进怀里。他站起来,朝李砚抱了抱拳:将军,我走了。
巴特尔也跟着站起来,但他没有抱拳,而是把手放在胸口,微微弯了弯腰——这是草原上的礼节。
将军,一个月后,我让人送信回来。
活着回来就行。李砚说。
巴特尔咧嘴笑了:草原是我的家,死不了。
两人转身走了。李砚站在窗前,看着他们骑马出了堡门,消失在东边的尘土里。
刀疤脸耸耸肩,你担心他们?
李砚眼睛微眯,那日松六十三了。他说,巴特尔也快五十了。两个老头子去草原上折腾,我怕他们回不来。
刀疤脸沉默了一会儿:巴特尔说过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草原上的男人,最大的心愿是死在马背上,不是死在炕上。
李砚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那日松往北走了七天。
他带着二十个人,都是斡难部的老人。最年轻的也四十多了,最老的比他还大三岁。这些人当年跟着他打猎、放牧、打仗,斡难部被灭的时候,他们都在深山里放羊,躲过了一劫。
七年过去了,他们躲在肯特山深处的山谷里,靠打猎为生,偶尔下山跟牧民换点粮食。日子过得苦,但还能活。
那日松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山谷里烤一只黄羊。
那日松大哥!一个满脸胡子的老人扔下手里的树枝,跑过来抱住他,你还活着!
活着。那日松拍了拍他的后背,阿古拉,你瘦了。
能不瘦吗?阿古拉苦笑,一年到头吃不到几顿饱饭。冬天最难熬,雪大了出不了山,就靠秋天存的肉干撑着。
那日松看了看山谷里的窝棚——用树枝和兽皮搭的,低矮简陋,风吹就漏。地上坐着十几个女人和孩子,都面黄肌瘦,眼神呆滞。
就这些人?
青壮年都走了。阿古拉说,有的去给东真人当奴才了,有的往西跑了,说要去投奔什么李将军。
那日松笑了:我就是来带你们去投奔李将军的。
阿古拉愣住了:
李将军派我来的。那日松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响塘堡三个字,看到了吗?我现在是李将军的人了。
阿古拉接过铜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眼睛亮了:那日松大哥,你跟了汉人的将军?
不是汉人的将军,是响塘堡的将军。那日松纠正他,李将军不是朝廷的人,他是自己拉起来的队伍。他的兵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他的兵穿什么,我们就穿什么。东真人打过来,他的兵在前面挡,我们不用怕。
阿古拉沉默了一会儿:他给饭吃吗?
给衣穿吗?
给军饷吗?
给。家属可以安置在盐湖或矿山干活,也管饭。
阿古拉转过身,对着山谷里的人喊了一声:听到了没有?那日松大哥来带我们走了!
山谷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女人们哭了,孩子们跟着叫,老人们拍着手笑。
那日松看着这些人,眼眶有些发酸。但他忍住了。
收拾东西,他说,明天就走。
阿古拉拉着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那日松大哥,山谷外面有东真人的巡逻队。白天走不安全。
小主,
那就晚上走。那日松说,我带了二十个人,都带着刀。碰到巡逻队,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阿古拉点了点头,转身去招呼众人收拾东西。
那日松站在山谷里,抬头看着四面的山。山很高,天很蓝,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七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巴特尔往东走了五天,到了乌珠穆沁部的旧地。
这里曾经是草原上最富庶的牧场之一,水草丰美,牛羊遍地。但现在,草场上到处是东真人的马蹄印,牧民的帐篷稀稀拉拉,看不到几顶。
巴特尔在一个隐蔽的山沟里扎了营,派了两个年轻人出去打听消息。
天黑的时候,年轻人回来了,带回了一个坏消息。
东真人在前面十五里的地方设了一个据点,年轻人说,抓了两百多个牧民,关在里面当苦力。男的修路、挖壕沟,女的洗衣、做饭。东真人说,只要干满三年就放人,但没有人信。
据点里有多少东真兵?巴特尔问。
大概一百多人,都带着刀和弓箭。还有十几个骑马的,每天出去巡逻。
巴特尔皱了皱眉。一百多人,他手下的二十个人肯定打不下来。
那些牧民,他问,有没有想跑的?
年轻人摇了摇头:跑过。上个月有十几个人跑了,东真人追回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三个。剩下的就不敢跑了。
巴特尔沉默了很久。
据点里有没有汉人?
有。十几个,都是工匠,给东真人修房子、打铁。
巴特尔的手指在地上画着据点的大概位置。他想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去据点看看。
巴特尔带着三个人,骑着马,在夜色里摸到了据点附近。
据点不大,四四方方的土墙,四角各有一座了望塔。土墙上插着火把,把周围照得通亮。了望塔上有东真兵站岗,弓搭在弦上,随时准备射箭。
巴特尔趴在草丛里,看了足足半个时辰。
不好打。他低声说,土墙太高,翻不进去。大门有锁,撞不开。了望塔上的人能看很远,摸不到跟前。
那怎么办?一个年轻人问。
巴特尔没有回答。他看到了据点后面有一条水沟——是从附近的河里引来的水,从墙下的水洞里流进去。
水洞不大,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
那里。巴特尔指了指水洞。
年轻人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太窄了,爬不进去。
瘦的人能爬进去。巴特尔说,但爬进去也没用,里面的人不知道我们来。
他咬了咬牙,决定不打。不是打不下来,是代价太大。
回去。他说。
就这么走了?年轻人不甘心。
不是走了。巴特尔说,是去找人。找到了人,再回来。
巴特尔在山沟里等了两天,等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德布,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乌珠穆沁部的牧民。他的父亲被东真人杀了,母亲被抓进了据点,他一个人逃了出来,在草原上流浪了半个月。
他是听到巴特尔在招人的消息,才找来的。
你见过东真人的粮草车队?巴特尔问。
德布点了点头:见过。我父亲还在的时候,我们给东真人放过马。每个月,从北边来一批车队,往南边运粮草。走的是肯特山脚下的那条路。
多少人押运?
多的时候两百,少的时候一百。车队很大,四五十辆车,马都累得走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