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春寒

绝塞 湘西老鹰 5402 字 18天前

(第六卷主题曲《铁甲护山河》已同步上线抖音与汽水音乐)

河套的冰是在三月初七开始化的。

不是慢慢化,是一夜之间。河面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从岸边延伸到河心。第二天早上,巡逻的士兵发现河面上漂着大块大块的浮冰,互相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远处有人在敲鼓。

巴特尔就是在这一天回到响塘堡的。

他骑着一匹瘦马,从东边来。马瘦了,人更瘦。脸上全是风沙吹出的红印子,嘴唇干裂,眼睛深陷,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的左腿还瘸着,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城墙才站稳。守城的士兵要扶他,他推开,自己一步一步走进了参将署。

李砚正在看地图。

那张羊皮地图上,他用炭笔画满了箭头。红色的箭头代表东真,从辽东方向蜿蜒而来,穿过草原,指向响塘堡。蓝色的箭头代表自己,从响塘堡出发,分散到草原各处,像树枝一样分叉。箭头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巴特尔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李砚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将军,东真人动了。

李砚放下炭笔,转过身来。

多少人?

两万一千。巴特尔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分四路。东真本部一万二千,北蒙联军六千,汉兵三千。

李砚的手指在桌案上停了一下。

北蒙联军?

阿敏征调的。科尔沁、察哈尔、土默特,都被他征了。不愿意去的,他就抢马、烧帐篷。有的部落去了,有的部落跑了。

谁领兵?

阿敏的侄子,阿古拉。

李砚沉默了片刻,走到地图前。手指从辽东开始,沿着巴特尔说的路线,一点一点往西移动。

阿敏本人呢?

坐镇中军。他带了二千预备队,在老虎口以北。

李砚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响塘堡位置。那座小小的堡子,在庞大的地图上只是一个点,一个用手指就能盖住的点。

他们什么时候出发?

第一批已经出发了。前锋到了肯特山。最多十天,他们就会到河套。

十天。李砚念着这个数字。

黄良斌从门外走进来。他听到巴特尔的话,没有说话,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箭头。

两万一千。他说。

我们有三千。

黄良斌沉默了一会儿,从腰间摸出那个蓝布小布袋,倒出几颗炒黄豆,扔进嘴里,嚼得很慢。

将军,东真人这次来,跟上次不一样。

李砚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

打法不一样。黄良斌指了指地图上那些箭头,你看,四路并进,互成犄角。北线扎硬寨不动,西线稳步推进,东线汉王爷施压,南线奔袭矿山。这是结硬寨、打呆战的法子。

结硬寨,打呆战?李砚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们照搬少爷以前在辽东打他们的战术。黄良斌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冒险,不贪功。一步一步往前推。

参将署里安静了。

李砚站在那里,看着地图上那些箭头,看了很久。风吹过窗户纸,呼嗒呼嗒地响。巴特尔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黄良斌嚼着黄豆,咯嘣咯嘣,一下一下,像心跳。

李砚终于开口了。

这个打法,有什么弱点?

黄良斌把最后一颗黄豆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粮草。结硬寨,走得慢,战线拉得长,粮草补给线也跟着拉长。断了粮道,他们就是没牙的老虎。

李砚的眼睛亮了一下。

能断吗?

黄良斌想了想,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草原上画了一条线。

东真人的粮道,从辽东出发,经白塔堡、乌兰敖包,再到河套。全程八百多里。白塔堡是最大的粮仓。

白塔堡有多少守军?

不到两百。巴特尔插了一句,都是老弱残兵。

李砚沉默了片刻。

巴特尔。

白塔堡的粮仓,你能不能烧掉?

巴特尔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狠劲,还有一点点得意。

将军,我腿瘸了,但手没瘸。放火不用腿。

他坐在条凳上,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那张羊皮折得整整齐齐,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软发亮。他没有展开,只是拿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李砚注意到了那个动作。巴特尔平时不这样——他说话的时候手不会停,要么在拨弄火堆,要么在端茶碗,要么在摸刀柄。但这次他攥着那张羊皮,什么都没做,就那么攥着。

然后巴特尔开口了,声音不高:冬天断了三个点。重新布过了,现在隔十里一个,互相看不见。他停了一下,把羊皮放回怀里,手指按了按胸口的位置,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平,三个人的名字还在上面,没划掉。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土,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将军,盐湖以北的哨位,春天能不能往东挪三里?

李砚看着他的背影。巴特尔站在那里,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还按在怀里的位置——隔着衣料压着那张羊皮上被炭笔划掉又没划掉的三个名字。他没有说为什么要往东挪三里,李砚也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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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尔点了点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帘子在他身后落下,外面灌进来的冷风绕着门槛打了个旋,然后散了。

李砚坐在案桌后面,没有立刻动。他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帘,又看了看巴特尔刚才坐过的条凳——凳面上有一个浅浅的痕迹,是羊皮边缘硌出来的,四四方方,像是已经被什么压了很久。

当天下午,李砚在参将署召集了所有人。

黄良斌、周世安、李纪平、马乘风、巴特尔、那日松,都来了。挤在那间破旧的大堂里,围着那张粗糙的羊皮地图。地图上的箭头更多了。李砚刚才又添了几笔,把黄良斌说的粮道和粮仓位置都标了出来。

东真人动了。李砚站在地图前,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两万一千人,分四路。北线佯攻老虎口,西线阿古拉带北蒙联军,东线汉王爷从盐湖来,南线格根奔袭矿山。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那些箭头。

我们不跟他们正面打。李砚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正面打,打不过。我们打他们的粮道。

他看着巴特尔。

巴特尔,你带第三营,去白塔堡。烧粮仓。

巴特尔点了点头。

那日松,你带第四营,沿粮道设伏。见到运粮队就打,打完就跑。不恋战,只烧粮。

那日松也点了点头。

周世安,你带第二营,在水源地投毒。不是毒死人,是毒死马。马没水喝,就走不动。

周世安犹豫了一下:将军,投毒——会不会伤到牧民?

投的是巴豆。马吃了拉稀,人吃了也拉稀,但不会死。李砚说,你投之前,让那日松通知草原上的牧民,让他们暂时别喝那条河的水。

周世安抱拳:

黄良斌,你带第一营,留在响塘堡。练兵。十天之内,我要看到所有人都能打仗。

黄良斌点了点头。

李纪平,你带人,去草原上。把消息传出去。李砚看着李纪平,告诉草原上的牧民,东真人来了,往西迁。能迁的迁,迁不动的,到响塘堡来。我给他们地方住,给他们饭吃。

李纪平抱拳:

马乘风。

你去矿山。告诉梁元明,东真人快来了。让他把图纸、模具、核心工具全部转移进山洞深处。人不动,继续生产。东真人还没到,我们不能停。

马乘风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李砚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十天之后,东真人到河套。我们要在这十天里,把他们的粮道断掉,把他们的水源搞掉,把草原上的人撤走。让他们到了河套,找不到一粒粮食,找不到一滴干净的水,找不到一个带路的人。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窗户纸,呼嗒呼嗒地响。

去吧。李砚说。

巴特尔带着第三营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第三营有一百五十个人,全是草原骑兵。他们的马是草原上最好的马,他们的刀是矿山里新打的刀,他们的箭是梁元明新造的箭。巴特尔骑在马上,左腿还瘸着,但坐得稳。他回头看了一眼响塘堡的城门,然后勒转马头,往东边去了。

白塔堡在响塘堡以东三百里处,是东真人在草原上最大的粮仓。堡子不大,夯土墙,高两丈,四座角楼。里面堆满了粮袋,据巴特尔估计,至少有十万斤粮食。那是东真两万大军十天的口粮。

巴特尔带人走了两天,在白塔堡以南二十里的地方停下来,找了一个隐蔽的山沟扎了营。

德布。他喊了一声。

德布从人群里走出来。这个年轻人自从被巴特尔从据点里救出来之后,就一直跟着巴特尔。他话不多,但眼睛很毒,能在半里地外看清一个人脸上的表情。

你带两个人,去白塔堡摸情况。守军多少人,换班时间,粮仓的位置,都摸清楚。

德布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年轻人,趁着夜色出发了。

天亮的时候,德布回来了。

巴特尔大叔,白塔堡的守军不到两百,都是老弱。换班时间是戌时,换班的时候有半刻钟的空档,角楼上没人。粮仓在堡子中间,有四个大库房,里面堆满了粮袋。库房外面有木栅栏,但栅栏不高,翻得过去。

巴特尔沉默了片刻。

夜里动手。德布,你带人翻进去,把粮仓点着。我带人在外面接应。火一起来,我们就撤。

德布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巴特尔带着人摸到了白塔堡外面。月亮只有一弯,光线很暗。堡子里的灯火稀稀拉拉,角楼上站着几个哨兵,但都在打瞌睡。

德布带着五个人,翻过围墙,摸到了粮仓外面。栅栏不高,他们翻了过去,把火油浇在粮袋上,点燃了火折子。

火折子的光亮在黑暗中一闪,德布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看了一眼角楼,哨兵还在打瞌睡。他把火折子扔到浇了火油的粮袋上,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

六个人翻过栅栏,翻过围墙,跑出了白塔堡。

身后的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白塔堡里的守军被惊醒了,到处乱跑,喊着救火,但火太大了,救不了了。

小主,

巴特尔站在远处,看着那片火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带着人,趁着夜色,消失在了草原深处。

同一天夜里,那日松带着第四营,在白塔堡以西五十里的地方,伏击了一支运粮队。

那日松趴在草丛里,看着那支队伍从东边来。四五十辆车,排成一列长龙,每辆车都由两匹马拉着,车上堆满了粮袋。押运的东真兵不到一百人,稀稀拉拉的,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抽烟。

那日松等车队走进了伏击圈,一声令下,一百多个人从草丛里冲出来,火铳齐射。东真兵被打懵了,有的从马上摔下来,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有的往车底下钻。不到一刻钟,押运的东真兵死的死,跑的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