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山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工坊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铁料扭曲变形,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格根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些正在集结的骑兵。
将军,兄弟们收拾好了。他的部将跑过来,损失了大约五百人。
格根沉默了片刻。
响塘堡呢?
斥候回报。响塘堡东边城墙有缺口,守军不到一千。大部分是民兵,没有火铳。
格根翻身上马。
走。趁李砚还没回来,打响塘堡。
四千多骑兵调转马头,沿着河岸往南疾驰。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矿山的大火在他们身后燃烧,浓烟遮住了半边天,但没有人回头。
格根骑在黑马上,看着南边的方向。
响塘堡。只要打下响塘堡,这一趟就值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调转马头的同一时刻,阿古拉的北蒙联军正在会合点的山谷里溃散。李纪平的五百人刚从战壕里爬出来,正在追击溃兵。如果格根早一个时辰南下,他面对的将是响塘堡的空虚缺口;但他晚了一个时辰,李砚的援军已经踏上了回程的路。两条战线的胜负,在这一刻交错而过。
格根在当天下午到达响塘堡外围。
他没有急着进攻。他骑在马上,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响塘堡的城墙。城墙不高,黄土夯筑,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东边有一段三丈长的缺口,用木栅栏和沙袋草草堵着,看起来一推就倒。
缺口。他的部将说,打那里就能进去。
格根放下望远镜。
缺口外面有壕沟。
壕沟不深,能填。
格根沉默了片刻。
天黑之前,侦察清楚。明天一早,攻城。
当天夜里,格根派出斥候,在响塘堡周围转了一整夜。他们摸清了壕沟的深度、缺口的宽度、守军的位置。天亮的时候,斥候回来报告:守军大约五百人。东边缺口是唯一弱点。
格根拔出刀。
准备攻城。火铳手压制城墙,骑兵下马冲缺口。打进去,烧了响塘堡,抢了他们的火器库存。
四千多骑兵开始列阵。火铳手在前,刀矛兵在中,弓箭手在后。阵型严整,杀气腾腾。
响塘堡的城头上,周世安握着刀柄,手心里全是汗。
来了。他说。
周世安站在缺口后面,看着远处的东真骑兵列阵。
四千多人。黑压压一片,像一片移动的森林。阳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弟兄们!他喊了一声,东真人来了!守住缺口!守住了,活!守不住,死!
没有人说话。民兵们握紧了手里的刀矛,有的手在发抖,有的腿在发软,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格根在远处举起了刀。
火铳手——上前!
前排的火铳手端着火铳,排成三排,朝缺口推进。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弹丸如雨,打在城墙和缺口上,溅起碎石和尘土。城头上的民兵有人中弹倒下,有人蹲在垛口后面不敢抬头。
别怕!蹲下!周世安喊,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东真火铳手继续推进。一百步。八十步。
周世安喊。
城墙上的民兵站起来,用弓弩和火铳还击。但他们的火铳少,弹丸稀稀拉拉,打不死几个人。东真火铳手的前排倒下一片,但后排立刻补上。
填壕沟!格根在远处喊。
刀矛兵冲上来,扛着沙袋和木桩,往壕沟里填。壕沟不深,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填平了一大段。
他们要冲了!周世安喊,守住缺口!
东真骑兵下马,举着刀,朝缺口冲来。
缺口处,民兵和东真兵撞在一起。刀光闪烁,鲜血飞溅。周世安举着刀,一刀砍翻了一个冲进来的东真兵,又一刀捅进了另一个的肚子。
守住!守住!
但东真人太多了。一个倒下去,两个冲上来。两个倒下去,五个冲上来。民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缺口越来越宽。
周世安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东真人的。
守住!他喊,嗓子已经哑了。
盛京,汗王宫偏殿。
哈宝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毯。汗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慢慢拖过:从今天起,你归朕管。朕给你工坊,给你铁料,给你工匠。你只需要把朕需要的东西造出来。
哈宝没有抬头。汗王不会看到他的表情。他低着头,看着地砖的缝隙——那里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脚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他被带出偏殿,穿过一道长廊。廊柱上描着金漆的莲花,边角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暗色的木纹。廊外的天灰白,雪正在落,无声无息。他在引路太监身后走着,脚步声被雪吸走,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工坊很大,也冷。木架上摆着几根尚未完成的铳管,铁灰色的管身在昏暗中泛着暗哑的光。墙角堆着木炭和铁料,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火硝味,混着铁锈和旧木头的苦气。阳光从高窗斜斜切进来,在灰尘中形成一道光柱,无数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像是时间本身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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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领到最靠里的一张矮桌前。炭笔搁在桌面上,笔杆被磨得光滑,有一段被握出了凹痕。他伸出手,拿起炭笔,指尖碰到笔杆的瞬间微微停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触碰一件很久以前用过的东西——身体还记得它的重量和形状,脑子还在犹豫要不要承认。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很直的线。然后放下炭笔,没有再画。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细碎而绵密,像无数只手指在轻轻叩击瓦片。风从窗缝漏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歪向一侧,又慢慢正回来。
远处,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踏雪而来,由远及近,打破了雪声的匀净。哈宝没有抬头,但耳朵动了一下。
信使满身风尘地跪在殿外,双手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太监接过,快步送入殿内。汗王拆开,看了一遍。他没有动怒,没有斥责,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信放在案上。
阿敏改了路线。他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意料之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