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芳是在腊月初三出发的。
她穿着一件灰布袍子,头上裹着一条旧围巾,看起来像个跑江湖的商贩。她的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亮,刀刃上有一道缺口,是上次救宋雷的时候砍在锁上崩的。她没有磨掉那个缺口——她留着它,提醒自己那件事发生过。
她带着六个人,六匹马,从京城北门出去,往东北方向走。
六个人都是宋家旧人。有的跟着宋雷干过,有的跟着宋志达干过,有的在宋家工坊里当过学徒。宋家倒的时候,他们散了,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在京城打零工,有的在码头扛包。刘芳用了整整半年的时间,才把他们一个一个找回来。
刘姐,咱们去哪?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问。他叫王贵,二十四岁,以前是宋志达的亲兵,宋家倒的时候他刚满十八。
盛京。刘芳说。
王贵沉默了片刻。
找少爷?
少爷还活着?
活着。
王贵没有再问。他勒转马头,继续往前走。
六个人,六匹马,在腊月的寒风里一路往东北。走了十几天,过了山海关,进了东真的地界。东真的地盘比大铭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路上看不到什么人。偶尔有骑着马的东真兵经过,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停下来。
刘芳低着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别抬头。她低声说,别说话。别跟任何人搭话。
六个人在风雪中继续前行。
腊月十八,刘芳到了盛京。
盛京是东真的都城,城墙高耸,城门厚重。城门口站着十几个东真兵,正在盘查进出的行人。刘芳勒住马,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人绕到了城东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很深,两边是土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巷子尽头有一扇木门,门板发黑,门轴生锈,看起来很久没人开过了。刘芳下了马,走到门前,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开了。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人,侧身让开了路。
进来。
刘芳走了进去。院子不大,堆着一些旧木料和破家具,看起来像是个收破烂的地方。老头关上门,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刘姑娘,你来了。
周叔,东西准备好了吗?
老头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刘芳。
这是四套东真兵的军服,四把弯刀,四张通行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通行证是耿王府管事开的,能进王府后门。但只能进一次,出来就作废了。
刘芳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点了点头。
王贵呢?
在屋里等着。
刘芳走进屋里。王贵坐在炕沿上,面前放着一碗热茶,没有喝。他抬起头,看着刘芳。
刘姐,什么时候动手?
今夜。
今夜?
刘芳说,今天是腊月十八,耿王府祭天。全府上下都在忙,后门守卫最少。我们趁夜混进去,把少爷带出来。
王贵沉默了片刻。
如果被发现了呢?
被发现了就跑。刘芳说,跑不掉就拼。拼不过就死。
王贵点了点头。
我准备好了。
天黑了。
盛京城的街道上行人渐少,只有巡逻的东真兵在街上走动。耿王府的侧门开着一条缝,透出里面的灯光。今天是大祭,府里上下都在忙碌,侧门的守卫比平时少了一半,只有两个人,靠在门框上打瞌睡。
刘芳蹲在巷子里,看着那扇门,等了半个时辰。等那两个守卫换班的时候,空档出现了。
她低声说。
六个人穿着东真兵的军服,低着头,沿着墙根,快步走到了侧门口。刘芳走在最前面,从怀里掏出通行证,递给那个正在打瞌睡的守卫。
守卫接过来,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刘芳推开门,走了进去。
六个人跟着她,鱼贯而入。
王府很大,院子套着院子,走廊连着走廊。刘芳来过两次,记得路。她带着人穿过后院,绕过花园,走过一条长长的夹道,在一座小楼前停了下来。
但通往小楼的路并不顺畅。夹道尽头,两个巡逻的王府卫兵正迎面走来,脚步声在石板地上踢踏作响。刘芳在一根廊柱后面猛地停住,抬起左手握拳——停下。六个人瞬间贴进柱子与墙壁之间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卫兵从他们藏身的柱子旁边走过,刀鞘碰在腿甲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刘芳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卫兵走出了十几步,转了个弯,脚步声渐渐远了。
王贵从阴影里探出半张脸,看了刘芳一眼。刘芳没有动,又数了五个数,然后松开刀柄,从柱后闪身出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道月亮门时,刘芳看到门洞内侧蹲着一个人——不是卫兵,是个更夫,裹着一件旧羊皮袄,靠在墙根打盹,面前搁着一只铜锣。刘芳从更夫身边经过的时候,那人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像是要醒。刘芳停住了,站在离他不到两步的地方,一动不动。更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刘芳等他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才继续迈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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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小楼门口时,最后一个阻碍出现了——门锁是新的。刘芳蹲下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锁眼,铜锁,不是原先那把旧铁锁。她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细铁签,插进锁眼里拨了几下。铁签在锁芯里刮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楼里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喊声。她又拨了几下,锁芯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锁开了。
她把铁签收好,推开了门。
小楼的门开了一条缝,透出里面的灯光。刘芳没有立刻进去,先侧身站在门缝边,等了几息,确认里面没有异常声响,才推开门。
屋里很乱。图纸散了一地,木屑和铁屑堆在角落。桌上放着一把还没打完的火铳,旁边是几把工具。地上有一双草鞋,鞋底磨穿了,草鞋的主人坐在桌子后面——瘦了,白了,头发散乱,眼睛半睁着,像没有睡醒。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刘芳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潭死水。
刘芳的心沉了一下。
少爷。她喊了一声。
宋雷没有动。他低着头,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块铁片,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他不知道在磨什么,磨了很久了,铁片磨成了椭圆的形状,像一枚硬币。
少爷,是我。刘芳。
宋雷还是没有动。他的手指在铁片表面反复摩挲,一下,一下,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摸过无数遍的轮廓。刘芳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攥着桌沿,指节泛白,像是攥着什么不肯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