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李砚回到响塘堡。
他本可以留在大同总兵府过年,但他没有。他把大同的公务交给李纪平暂管,自己带着十几个亲兵骑马回到响塘堡。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堡子里挂起了红灯笼,是宋志秀和兵嫂们糊的。灯笼不多,但看着暖和。
他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参将署。
黄良斌、周世安、李纪平、马乘风、巴特尔、那日松、梁大勇——七个人,挤在那间破旧的大堂里,围着那张粗糙的羊皮地图。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已经擦掉了大半,只剩几条淡淡的痕迹,像是大战之后留下的伤疤。
李砚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是李纪平花了三天时间整理出来的伤亡统计。
战死四百八十五人。他念道,伤三百二十五人。火铳损失一百二十三把,十三太保损失四十一把,臼炮损失五门。轰天雷用尽,炮弹用尽。存粮仅够一个月。盐税收入中断。
他合上册子,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没有人说话。
李砚停了一下,又翻开册子。
梁大勇的兵,战死四十三人,伤八十九人。
梁大勇的手攥紧了膝盖,指节发白,但脸上没有表情。
他们的命,是我给的。他开口了,声音很干,现在,他们用自己的命,还了。
李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将军,黄良斌打破了沉默,矿山那边,还能恢复吗?
李砚说,李铁生在重建。他说,两个月能恢复生产。
两个月。黄良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点了点头,两个月,能等。
周世安开口了:城墙呢?
李砚说,开春之前,把东边的缺口补上。
人呢?巴特尔问,死了的,埋了。伤了的,治了。活着的,怎么办?
李砚看着他。活着的人,继续活着。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仗打完了。但战争还没结束。东真人还会来。阿敏退了,但他的部将还在。汗王还在喜峰口外磨刀。草原上还有人在等。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所以,我们要准备。整编、练兵、修城墙、建矿山、存粮、囤弹。开春之前,要把这一切都做好。
七个人同时抱拳。
当天下午,校场上站满了人。
原响塘堡兵、梁家庄老兵、草原骑兵、新收编的——四拨人混在一起,排成五个方阵。梁大勇的兵已经换上了响塘堡的号衣,站在队伍里,和其他人没有区别。唯一能分辨他们的,是他们的眼神——那些跟着梁大勇过来的汉兵,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卑微,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劫后余生的恍惚。
黄良斌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大声念着新的编制名单。
第一营,黄良斌!原响塘堡兵、梁家庄老兵混编!
第二营,周世安!守城部队,包含部分新编兵!
第三营,巴特尔!草原骑兵,加上部分原汉兵骑兵!
第四营,那日松!后勤辎重,包含工匠和民壮!
第五营,李纪平!总预备队,原汉兵为主!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被念到的人都站直了身子。没有人说话,但有人在攥拳头,有人在挺胸脯,有人在擦眼睛。
梁大勇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些穿着响塘堡号衣的汉兵,沉默了很久。他的左手还缠着绷带,右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李砚走到他身边,站在他旁边。
心疼吗?
梁大勇沉默了片刻。
心疼。但值得。
他转过头,看着李砚。他们活下来了。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李砚没有说话。他看着校场上的那些士兵——原响塘堡兵、梁家庄老兵、草原骑兵、汉兵——四拨人站在同一个方阵里,听着同一个命令。
李将军,梁大勇忽然开口了,他们以后,叫什么?
什么?
这些兵。我是说,他们以后叫自己什么?还是响塘堡的兵?还是别的?
李砚想了想。
叫他们绝塞营
绝塞营?
绝塞。李砚说,绝境中的边塞。死地里的活路。他们就是从死地里爬出来的人。
梁大勇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绝塞营,他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第二天一早,李砚在校场上举行了一个简单的授械仪式。
不是所有人都参加了。只有那些在攻城战中表现突出的兵——四十三个人,站在队列最前面,面对李砚。他们的手里还握着刀矛,刀卷了刃,矛折了尖,但他们站得笔直。
李砚从旁边的木箱里拿起一把自生火铳,走到第一个人面前。那个人叫王大山,黄良斌点名的时候提到过他——攻城战的时候,他一个人杀了三个东真兵,左臂中了一刀,没退。
李砚把火铳递给他。
王大山愣了一下,没有接。将军,我——
你的刀卷刃了。李砚说,换一把趁手的。
王大山的嘴唇在发抖。他伸出手,接过那把火铳,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火铳的枪托上刻着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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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塞营。李砚说,从今天起,你们是绝塞营的兵。
王大山单膝跪下。将军,我不是逃兵。
李砚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我知道。
王大山站起来,退后一步,站回了队列里。他的手里捧着那把火铳,指节捏得发白,但他在笑——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可以笑出来的笑。
李砚继续往前走。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四十三把火铳,四十三张脸,四十三双眼睛。没有人哭,但有人在揉眼睛,有人在咬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