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儿是在正月下旬到达响塘堡的。
她骑着一匹白马,从东边来,身上裹着一件白色的狐裘,风尘仆仆。马瘦了,人更瘦。她的脸被西北的风沙吹出了红印子,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她走了整整一个月,从盛京到响塘堡,两千多里。马换了三匹,路走了无数条,风雪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四个老兵护送她走了大半程,到了榆林附近,她让他们回去了——我阿爸在响塘堡,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四个老兵犹豫了很久。领头的老兵说:格格,管家让我们送到响塘堡——
送到榆林就够了。姜儿打断了他,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你们回去,给管家带句话——我到了。
四个老兵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上马,掉头回去了。
姜儿一个人,一匹马,继续往西走。
她站在城门口,看着城门上那三个字——响塘堡,看了一会儿,翻身下马,走到守城的士兵面前。
李砚在吗?
士兵愣了一下:你是谁?
我叫姜儿。从盛京来。找李砚。
士兵看了她一眼,转身跑进了堡子。姜儿站在那里,牵着马,一动不动。她的手攥着马缰,指节捏得发白。她知道宋雷不在这里。但她知道他最信任的地方是这里。她也知道——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士兵跑回来了:将军请您进去。
姜儿跟着士兵,走进了响塘堡。堡子里比她想的热闹,校场上有士兵在操练,号子声震天响;仓库门口有人在搬东西,粮食和军械堆得像小山一样;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混着烟火气。
她跟着士兵进了参将署。李砚站在案桌后面,正在看地图。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了姜儿。
姜儿姑娘,李砚放下笔,你怎么来了?
姜儿站在他面前,沉默了片刻。
李砚,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宋雷呢?
李砚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是不是还活着?姜儿的声音在发抖,我在盛京听说了,有人劫狱。是不是你们的人干的?是不是他跑了?
李砚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回来。
姜儿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还活着吗?
李砚从案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一个月前,有人从辽东送来的。
姜儿接过信,手指在发抖。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纸很薄,很皱,边角卷曲着,像是被人反复看过。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只有几行——
别找我。好好活着。
姜儿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把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哭。
他还活着。她睁开眼睛,看着李砚,他还活着。
李砚看着她,没有说话。
姜儿把信折好,小心地揣进怀里,和那枚戒指放在一起。
我不走。她说,我在这里等他。
李砚沉默了一瞬。
李纪平,带姜儿姑娘去安顿。西厢那间房,收拾干净。
李纪平应了一声,走到姜儿面前:姑娘,这边请。
姜儿跟着李纪平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砚,她说,你会去找他吗?
李砚沉默了片刻。
姜儿没有再说话,跟着李纪平走了。
当天下午,李砚带姜儿去了校场。
校场上,新兵们正在操练。黄良斌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哨子,嗓子喊得沙哑。快!快!装弹慢了就是死!
校场边上的老槐树下面,梁大勇正在教一群新兵练刀。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但右手握刀很稳。一刀下去,木桩上留下深深的痕迹。他的脸上已经没了汉王爷的威严,多了几分西北风沙磨出来的糙砺。
姜儿站住了。
阿爸。
梁大勇的手停住了。他转过身,看到了姜儿。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
风从北边吹来,吹得姜儿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伸手去拢,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的父亲。
你怎么来了?梁大勇的声音沙哑。
我来找他。姜儿说,也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