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列阵

绝塞 湘西老鹰 1787 字 18天前

十月底,两军在河套平原相遇。

那是一个阴沉的早晨,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来。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草原深处枯草和干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说不清是牲畜还是别的什么。地面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霜在草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太阳还没出来,天地之间的一切都蒙着灰蒙蒙的色调。

东真四万大军排成三列横阵,从北边压过来。

骑兵在前,一望无际。马匹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一团一团的,像是无数盏小灯笼。马的蹄子在原地轻轻刨着地面,发出不安的声响。马背上的骑兵穿着皮甲或铁甲,有的戴着貂皮帽子,有的裹着头巾,手里的弯刀和长矛在晨光里闪着暗沉的光。他们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颧骨上泛着冻红,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之后才有的漠然。

步兵居中,密密麻麻。长矛如林,旗帜如云。汗王的金顶大帐矗立在阵后,金色的鹰头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的金色丝线在灰暗的天色里格外醒目,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团火。旗杆下,汗王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穿着暗红色的铠甲,铠甲上嵌着金色的纹路,从头盔到靴子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没有动,就那么骑着马,看着南边。他的身后是几十个亲兵,每一个都骑着黑马,每一个都握着弯刀,腰杆挺得笔直。

李砚的两万人在南边列阵。

火铳兵在前,排成三排,每排六百多人,端平了火铳,枪托抵着肩膀。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和对面的一模一样。刀矛兵居中,长矛斜指前方,矛尖的金属反光在灰暗的天色里像一片细碎的星星。火炮在最后,宋灵带来的三门燧发炮已经架好,炮口朝北,炮手蹲在炮后面,手里握着点火杆,等着命令。炮身的光滑铁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正在慢慢融化,水珠沿着炮管的弧度滑下来,滴在黄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绝塞营的兵站在最前面,就在火铳兵的前面,刀矛兵的后面。他们穿着响塘堡的号衣,深蓝色的布料在晨光里泛着旧旧的色泽,胸口绣着一个白字——。梁大勇站在他们前面,没有骑马。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从肩膀一直裹到手腕,吊在胸前。但他的右手握着刀,握得很稳。刀是新的,昨天才发的,刀刃上还有磨刀的痕迹,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光。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他的兵在看着他。他也知道他们在看着他,但他没有回头,没有说任何话。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有用。

那日松带着草原骑兵列在两翼。他的队伍稀稀拉拉的,五百多人散成一条长线,和对面四万大军的整齐阵型比起来,像是一排松动的牙齿。但他们每个人都在马背上坐得很稳,每个人都在看着北边。那日松骑在马上,手里握着弯刀,风吹过他的白发,像一面倒下的旗帜。他的门牙缺了一颗,寒风从豁口灌进来,冷得他牙根发酸,他没有去挡。他就那么骑着马,看着北边的方向。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那些年轻的脸,那些比他更年轻的人。有的人和他一样,在草原上活了大半辈子;有的人比他年轻得多,才二十出头,脸颊上还没有风沙刻出的皱纹,眼睛里的光还没有被磨钝。那日松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北边。

黄良斌蹲在阵前,嚼着黄豆。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布袋里已经没几颗了,他倒出最后一把,看了看,又放回去几颗,只留了三颗在手里。他把那三颗黄豆一颗一颗地扔进嘴里,嚼得很响,咯嘣,咯嘣,咯嘣。嚼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来,走到李砚身边。

将军,来了。

李砚站在阵前,看着北边那片黑色的洪流压过来。风把他披风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去。他扶着刀柄,指腹贴着缠绳,感受着绳子的纹理在指尖一匝一匝地滑过。

等他们进入射程。

他听到了号角声。从北边传来的,沉闷而悠长,像是从地底下升起来的。然后是对面的鼓声,一下一下,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他看到了对面前排的骑兵开始移动——先是慢步,然后是小跑,马蹄踏在枯草地上,声音从稀疏变成密集,像是一面巨大的鼓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