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战后余烬

绝塞 湘西老鹰 4010 字 18天前

那天。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升起来,河套平原上的晨光落在战场上,一片惨白。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在日光里不再像战死的人,更像是被随手丢弃的物件。旗杆半截斜插在泥地里,旗面被血浸透了,干了之后皱成一团,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李砚在战场边缘站了一夜。没有人劝他去休息,也没有人敢打扰他。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打扫战场的士兵在晨光里来回走动。有人抬着担架,有人收拢武器,有人把一具具尸体拖到一起,用手把他们的眼睛合上。李砚看到那些士兵的动作很慢,像是每做一件事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有人在弯腰的时候停了一下,直不起身来,旁边的人走过去扶了他一把,他才继续。

李砚这时候才知道那日松是怎么死的。

黄良斌站在他旁边,声音沙哑地说了那段他目睹了一半的场景:“他冲进去了。我看到他砍了三个,然后马从另一边冲出来了,他没有出来。他的马跑回来的时候,马鞍上全是血,马腿上有箭伤。他的弯刀还挂在马鞍上,刀鞘还在,刀不在了。”

李砚没有问“刀在哪”。他知道刀在哪里。在某个东真兵的尸体旁边,或者被谁捡走了,或者插在什么人的胸口上。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日松冲进去了,没有出来。黄良斌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寻常的军报,但他一直攥着那个蓝布小布袋,指节发白。

李砚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开始做该做的事。

第一具被收拢的尸体是那日松的。一个草原骑兵找到了他——那日松躺在一匹死马旁边,脸朝着北边,身上插着三支箭,手里什么也没有。他躺着的姿势不像一个战士,更像是一个走累了终于躺下歇息的人。他的手松开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像是什么都想抓住,又什么都放开了。

李砚蹲下来,把他翻过来。那日松的身子已经很轻,翻动的时候像翻一片干枯的落叶。李砚把他的眼睛合上。那双手已经凉透了,指节僵硬,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势。李砚握了一下那只手,然后松开。他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把他带回肯特山,他知道那个地方。”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李砚没有再看那日松的脸。他的膝盖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碎了。他往前走,走过一具又一具尸体,走过那些被血泡软的泥地,走过半截插在土里的旗杆。

第二具收拢的尸体是千户长阿尔斯楞。他死在阵地前沿,身边横着七八个东真兵的尸体,自己的肠子拖在体外,被泥土糊成黑红色的一团。他死的时候是跪着的,上身往前扑,一只手还攥着刀柄。士兵们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刀从他手里取出来,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有个年轻士兵别过头去干呕了一声。

李砚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黄良斌跟上来,手里多了一本册子,是随军书吏记录的阵亡名录。他翻开第一页,声音还是沙哑的:“昨夜一战,阵亡四百七十三人,重伤八十二人,轻伤……还在点。”

李砚接过册子,翻了两页。那些名字他大多不认识。有些是汉人,有些是蒙古人,有些是女真人,还有些是色目人。名字写得歪歪扭扭,书吏的字本来就潦草,写到后面几页更潦草,像是写到一半手在抖。

“重伤的八十二人,有多少能活?”

黄良斌沉默了一下:“随军大夫说,能活一半就不错了。”

李砚合上册子,递回去。“把重伤的和轻伤的分开安置。轻伤的能走的,今天就往南撤。重伤的……”他停了一下,“找几辆大车,铺上厚草,慢慢走。能带多少带多少。”

黄良斌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李砚叫住他:“黄良斌。”

“在。”

“那日松的布袋,你留着吧。”

黄良斌攥着布袋的手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谢,也没有推辞,只是低着头站了两息,然后大步走了。

李砚继续往南走,走到河边。河水还是浑的,岸边全是脚印和马蹄印,有些地方的水洼里还泛着淡红。几个士兵在河边洗身上的血,水冷得刺骨,他们咬着牙把布巾往身上擦,擦下来的水顺着胸口往下淌,分不清是血水还是河水。

他蹲在河边洗了把脸。水冰凉,激得他太阳穴发紧。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对岸有一个人骑着马在跑,马上的人穿着东真兵的甲,跑得很快,像是被什么追着。李砚看了两息才反应过来——那不是东真兵,是自己这边的一个斥候,缴了一副东真甲穿在身上。那匹马跑过去之后,河对岸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把芦苇吹得沙沙响。

李砚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想起那日松冲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火光里那日松的脸看不太清,只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然后他就策马冲进去了,弯刀举起来,刀身在火光里闪了一道白。那道白光消失在东真兵的阵里,再没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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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砚那时候站在后阵,手里握着令旗。他本可以下令让那日松撤回来,但他没有。那日松冲进去的时候,左翼的防线正在松动,需要一个人去把缺口堵上。那日松去了,缺口堵上了,他没回来。

这件事李砚以后会想很多遍。但现在他不去想。现在他只想一件事:天亮之后该做什么。

河套平原的早晨风很大,把战场上的血腥气吹散了一些,但吹不散地上的痕迹。远处有乌鸦落下来,在尸体旁边跳来跳去,啄一下,又跳开。几个士兵拿着长杆去赶,乌鸦飞起来,在头顶盘旋一圈,又落下去。

李砚看着那些乌鸦,想起那日松说过的话。那日松说,草原上的乌鸦不啄活人的眼睛,它们只等死人。那时候那日松还活着,坐在篝火旁边啃一块干肉,说得漫不经心。

现在那日松也成了乌鸦等的那个。

李砚转过身,往中军帐走。帐子已经被拆了一半,几个士兵正在卷帐布,卷到一半看见他过来,停了手。李砚摆摆手,让他们继续。他走进半拆的帐子里,地上还摊着一张地图,图上用炭笔画着昨夜的阵型。他蹲下来看了两息,然后伸手把地图卷起来,收进怀里。

外面有人喊他:“将军,北边来人了。”

李砚走出去。北边的地平线上,三匹马正在跑过来,马上的人穿着自己人的号衣,跑得很快。李砚站在帐子门口等着,看着那三匹马由远及近,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拉成一条黄线。

为首的那个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军,北边三十里,发现东真兵的斥候。大约十骑,在往北撤。”

李砚点点头:“再探。”

那人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将军,还有一件事。”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