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渡河

绝塞 湘西老鹰 2721 字 18天前

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河道从北偏西方向流下来,到了这里忽然折向东,形成一个巨大的弧线。水势在拐弯处放缓了一些,河面变得宽阔,宽到对岸的人和树都变成了模糊的轮廓。水是黄的,浑浊的,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翻卷着往下游走。岸边淤积了一层细密的黄泥,踩上去软绵绵的,靴子陷进去能没过脚背。

李砚站在河滩上,看着对岸。他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那几样东西的位置——信、地图还在。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泥沙的味道。他站的地方离水线不到十步,靴尖已经沾了一层湿泥。身后,队伍正在河滩上扎营,铁锹插进泥土的声音、马匹的嘶鸣声、士兵们低声交谈的声音混在一起,被风送到河边时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

欧良夏从上游方向走过来,靴子上沾满了泥。他在李砚身边停下,也看着对岸。看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上游三里处有一个渡口,以前有船。我让人去看过了,船还在,但没人管。船主跑了,船拴在岸边的桩子上,泡了快一年了。还能用。

船主呢?

不知道。有人说跑了,有人说死了,有人说进了山。反正不在了。

李砚没有接话。他看着对岸。对岸的河滩上长着一片枯黄的芦苇,风吹过的时候芦苇倒向一边,露出后面的一道土坡。土坡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炊烟,没有人在走动。只是一片空荡荡的、灰黄色的土地,被午后的阳光照着,像是睡着了。

明天过河。李砚说。

欧良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走了回去,靴子踩在湿泥里,每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声响。

那天夜里,李砚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那张拼凑出来的河南舆图。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图上的线条照得忽明忽暗。他用手指沿着黄河的线条慢慢划过去——从韩城对岸开始,向东,经过孟津、洛阳、偃师、巩县,一直到郑州。那些地名他读过,在兵册和方志上见过,但他没有去过。图上的线条是文师爷根据旧志画的,虚实相间,有些地方是虚线,有些地方是实线,有些地方完全是空白的,只写着两个字。

他把手指停在两个字上。那里是黄河南岸的一个渡口,离他现在的位置大约四十里。按照方志上的记载,孟津应该有渡船、有集市、有码头。但他知道,那可能是几年前的旧事了。现在那里还剩什么,没有人知道。

他正想着,营帐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欧良夏的声音:将军,有个船工想见您。

李砚放下舆图,站起来,掀开帐帘走了出去。营帐外面,火堆正在燃烧,火光映在周围几个士兵的脸上。欧良夏站在火堆旁边,身边站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一件补了七八个补丁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条细瘦的、布满了青筋的小腿。他的脸被河风吹得粗糙,颧骨和鼻梁上有一层被太阳晒出来的深褐色,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他看到李砚走出来,没有跪,没有作揖,只是站在那里,两手垂在身侧。他的手很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黄泥。

你是带兵的?老头问。声音沙哑,像是被风沙磨了很久。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说:我听说你在山西分了地。

李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你是来河南分地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转头看了看黄河对岸——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转回来,又看了李砚一眼,说了一句:河对岸的人,等的不是分地。

等什么?

老头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等一个能让他们知道明天还能活着的人。

李砚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营帐布面上。风吹过河滩,把火堆上的火星卷起来,飘向黑暗的河面,一闪就灭了。

老头没有再多说。他转身走了,光脚踩在河滩上,一步一步往黑暗中走去,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火光的边缘晃动了一下,被夜色吞了进去。

第二天天亮,队伍开始渡河。

渡船是老船工找到的,一共四条,都不大,每条能载三四十人。船底有些地方在渗水,需要用木桶往外舀。渡河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只有桨划水的声音、船底擦过沙洲的摩擦声、偶尔有人用木桶舀水泼出去的哗啦声。船到河心的时候,水流变急了,船身摇晃了一下,有人伸手扶住了船舷。

李砚站在第二条船的船头,一只手扶着船舷,看着对岸。河面上的风比岸边大,吹得他的衣袍翻卷,但他没有动。他看着对岸的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先是芦苇,然后是土坡,然后是土坡后面的一片平地被阳光照亮的颜色,灰黄色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金色。

船底擦过河床的沙砾,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一条船靠岸了。士兵们跳下船,靴子踩在湿泥里,有人滑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拉住了。他们很快在河滩上列好了队,火铳手端平了枪口朝外,刀矛手护住两翼,动作利索,没有慌乱。然后他们停下来,等着。

小主,

李砚的船靠岸的时候,他看到了河滩上面的那道土坡。土坡上站着一些人。

不多,大约十几个,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有的手里拄着木棍,有的空着手。他们站在土坡的顶上,没有下来,也没有喊,就那么站着,看着河滩上的这支队伍。

李砚从船上走下来,靴子踩进湿泥里,站稳了。他抬起头,看着土坡上那些人。那些人也在看他。隔着一道土坡的距离,两拨人就这么互相看了大约几息的时间。

李纪平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将军,要不要——

不用。李砚说。

他转过身,从马背上取下一卷东西,是文师爷提前准备好的一张告示,用油布包着,防潮。他解开油布,展开告示,走向河滩边缘一棵枯死的柳树。柳树的枝干已经干透了,灰白色的,像一根伸向天空的骨头。他把告示用麻绳绑在树干上,绑了两道,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