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河后的第三天,李砚带着欧良夏和二十个骑兵,沿着黄河东岸走了四十里。
路不好走。官道已经被荒草吞了大半,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了沟壑,马蹄踩上去会陷进松软的泥土里。路两边的田地大部分是荒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倒向一边,露出一截截断了的田埂。偶尔能看到一小片被翻过的地,面积不大,旁边搭着低矮的草棚,像是有人在艰难地维持着什么。
欧良夏骑在马上,左手指着前面:将军,再走七八里就是孟津了。以前这里有一条官道,直通洛阳。现在草长起来了,不太看得出路了。
李砚没有接话,他看着路边一片被翻过的地,勒住马,翻身下来。那地不大,大约三四亩,翻得不太整齐,有些地方土块还很大,没有打碎。地边搭着一个草棚,用几根木棍撑着,顶上盖着枯草和破布,低矮得只能弯腰进出。草棚外面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挖洞,旁边放着几颗干瘪的种子。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挖。
李砚蹲在田埂上,捏了一把土。土是潮的,底墒在,说明有人在浇水。他站起来,走到草棚旁边,隔着几步的距离站住了。老头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老头放下了手里的木棍,但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在草棚外面,仰着头看着他。
你是官?老头问。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哪的官?
大同的。姓李。
老头没有立刻接话。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些干瘪的种子,又抬起头,看了看李砚身后的骑兵。那些骑兵站在官道上,没有进田里来,马匹安静地站在原地。
你来孟津做什么?
看看。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对着自己说的:看什么看。看了又能怎样。他又拿起那根木棍,继续挖洞。挖了两下,停下来,又说了一句:以前也有人来看过。看了就走了。
我不走。李砚说。
老头手里的木棍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就那么低着头,蹲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去年在山西分了地。我外甥在平阳府,他捎信来说的。
李砚没有接话。
老头又挖了两个洞,把手边那几颗干瘪的种子一颗一颗埋进去,用土盖上,用手掌压了压,动作很慢,很仔细。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看着李砚。
你这次来,是来分地的?
孟津的地,没有主的地不多。大部分有主,主都跑了。跑了的人,有的死了,有的在山上,有的去了别处。他们的地荒着,但地契还在。
地契在谁手里?
老头想了想:在那些跑掉的人手里。但他们不回来,地契就是废纸。你来了,你把地分了,他们回来的时候,地已经不是他们的了。
李砚站在田埂上,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那片刚被翻过的地,又看了看老头身后的草棚,问了一句:你种的地,是你自己的吗?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地,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说了一句:不是。是村东头王老四的地。他跑了两年了,不知道是死是活。我先种着,等他回来,我再还给他。
如果他一直不回来呢?
老头沉默了很久。他蹲下来,用手把那几颗种子上面的土又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然后他抬起头说:那就一直种着。总比荒着强。
李砚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回官道上,翻身上马。骑兵们也上了马,马蹄踏在荒草覆盖的土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身后,那个老头又蹲下来,拿起那根削尖的木棍,继续挖洞。他不再抬头看他们了。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孟津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不高,大约两丈多,用黄土夯筑而成,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的,长满了青苔和野草。城门开着,门板不见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门洞。城头上没有旗帜,没有巡逻的士兵,没有人影。城门洞里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木料、干枯的树枝、几块废铁,像是被什么人随手丢弃在那里。
李砚勒住马,没有立刻进城。他骑在马上,看着那座空荡荡的城。
欧良夏策马靠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将军,这座城没有守军。我们在城外扎营,还是——
进城。
李砚策马走过城门洞。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城门洞里回响了好几圈。他走过那堆杂物,走过一段被雨水冲刷出沟壑的土路,走进了一条街道。
街道两边有房子,大部分门窗紧闭,有些门板已经不见了,黑洞洞的,能看到里面的空荡。但也有一些房子门口有人在活动——一个妇女在门口的水井边洗衣服,一个老汉蹲在屋檐下晒太阳,几个孩子在街角追逐打闹。看到有人骑马进来,他们停下来,看着李砚。洗衣服的妇女放下了手里的木槌,晒太阳的老汉坐直了身子,那几个孩子躲在墙角后面,探出头来张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