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地契

绝塞 湘西老鹰 1162 字 18天前

麦苗长到两寸高的时候,开始有人来问赵德贵一个问题。

起初是一个人,悄悄来的。他蹲在赵德贵的桌子旁边,像是来借火点烟,点上了却不走,蹲在那里吸了一口,然后低声问了一句:“赵先生,明年田赋交多少?”赵德贵正在抄册子,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人又说了一句:“不是现在就交。就是想问问,心里有个数。”

赵德贵说“还没定”。那人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回答,站起来走了。但他走了之后,又来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他们都问了差不多的话,问完之后都没有纠缠,走了。他们不是来逼问的,他们是真的需要一个答案,不是为了少交,是为了知道“明年还活不活得下去”。

赵德贵在第三天傍晚找到了李砚,把这个问题原原本本地说了。李砚正在田埂上蹲着看麦苗,听完之后没有回答,继续看着那片麦地。麦苗已经长高了,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摆动,像是一层极细的绒布铺在褐色的土面上。地里的墒情不错,土还是潮的,踩上去软软的,带着青草和湿土混合的气息。

他蹲了很长时间,久到赵德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一句:“明天再说。”

那天夜里,李砚没有看舆图,没有看宋雷的信。他坐在营帐里,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是坐着。油灯烧了很久,灯芯结了花,火苗缩小了一圈,他没有去剪。

沈怀安是在次日清晨来找他的。他手里拿着一卷纸,纸是旧的,边角发黄发脆,像是从什么旧册子上撕下来的。他站在营帐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握着那卷发脆的旧纸,等李砚抬头看他,他才开口:

“将军,我查了河南府旧档。”沈怀安说,把旧纸卷放在李砚的案桌上展开,指着上面的墨字,“旧制是十税二。但实际征收时,还有征发,征发按户派,不管地多少。还有折色,本来该交粮的,折成银两交,折色比市价高。杂派另算。加起来,十税二变成十税五以上。有时候更多。”

他抬起手指着其中一行字:“隆昭三十六年,河南府报田赋实征六千石,实际征收了一万四千石。多出来的,是杂派和折色的差额。账面上看不出问题,但百姓知道自己交了多少。”

“以前是最差的方式。”沈怀安说,“账面上的税率低,大家觉得朝廷不重。但实际的征收方式多、杂、不固定,百姓永远不知道自己明年要交多少。心里没数,就没法计划。没法计划,就不敢种地,怕种了也是白种。”

李砚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旧纸上泛黄的墨字,手指在纸页边沿停了一下。旧纸很薄,已经快碎了,像是再多翻几次就会裂开。

“那你觉得该收多少?”李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