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是从孟津北上的。峡谷第一仗打完,他回孟津处理了河南的善后,三月下旬才动身。队伍在官道上走了三天。
第一天,路两旁的田地还是绿的,麦苗刚长到脚踝高,风一吹就伏下去,又慢慢直起来。路边的村子有人烟,有炊烟,有孩子蹲在田埂上挖野菜。士兵们经过的时候,有村民站在路边看,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躲。第二天,田地开始变得稀疏,麦苗矮了一截,颜色也浅了,像是有人种了但管得不勤。村子少了,路边的草开始深了,有的地方已经吞没了路基,只能依稀看出路的走向。第三天,田地几乎看不见了,路两边的草齐腰深,枯黄和深绿混在一起,风一吹就倒向一边,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土。村子彻底没有了,路边的树也少了,偶尔能看到一两棵枯死的槐树,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裂的手。
李砚骑在白马背上,走在队伍中间。他的前面是黄良斌带的两百骑兵,后面是欧良夏带的一千多步兵。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相距大约三里,在官道上形成一条灰黑色的线,从远处看像是一条正在缓慢移动的河流。
这条路李砚走过很多次。从响塘堡到孟津,从孟津到响塘堡,来来回回,每次都是骑马走,每次都是春天或秋天。但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往北走,是去打仗。这一次他往北走,是去守望。守望和打仗不一样。打仗是你去找敌人,守望是敌人来找你。你知道敌人会来,你知道他会从哪里来,你只能等。
他摸了摸怀里。宋雷与巴特尔的信,周世安的短刀。三个方向。宋雷的信从辽东来,说“快了”。巴特尔的信从河套来,是文师爷代笔的,说“汗王四万骑兵已过河套”。李砚揣着周世安留下的那把短刀,刀鞘磨得发亮,刀刃上有一道缺口,是当年在响塘堡城头上砍东真兵时崩的。三样东西贴着胸口,隔着一层旧棉布,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碰撞。
他骑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张捡来的图,宋雷画的响塘堡。纸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了,但他还是能看清那些线条。城墙、麦田、城门、旗杆。旗杆上画着一面旗,旗面上写着一个“李”字。右下角的“快了”两个字,墨迹已经淡了,但笔画还在,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他把图折好,放回怀里。
“将军。”李纪平从后面策马跟上来,和他并排走了一段,“前面二十里有一条河,水不深,能蹚过去。过了河再走三十里,就到响塘堡了。”
“河上有桥吗?”
“以前有。后来塌了,没人修。”
“蹚过去。”
李纪平应了一声,策马往前跑了。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官道上散开,又被风吹走。
李砚骑在马上,看着前方。官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消失在枯草丛中。他看不到响塘堡,但他知道那个方向。那个方向有他修的城墙,有他种的田,有他走的时候还没长出来的麦子。有李念在孟津渡口插的那根麦秆,她插在路边的泥土里,不知道长出来了没有。
他想起出发那天早上,李念站在城门口,手里举着那根麦秆。她没有哭,也没有追问“什么时候回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她今年六岁了。六岁的孩子应该知道什么是“打仗”,也应该知道“打仗”意味着什么。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把一根麦秆插在土里,拍了拍土,然后站在那里看着。
他想起宋志秀。她站在李念旁边,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衣裳,头发齐整地挽着。她没有说“别去”,没有说“早点回来”。她只说了一句“我等你”。三个字。像是这三个字已经够重了,再多说一个字就会把什么东西压塌。
他想起赵德贵。赵德贵站在渡口外面,手里捧着那本田册。田册又厚了一叠,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边角卷了好几层。他站在那里,没有往前送,也没有退回去。他只是站在那里,捧着那本册子,像是捧着一件他不能放手的东西。
他想起孟安民。孟安民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队伍经过。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数什么。他在数什么?也许是人数,也许是天数。他管了两年城,习惯了数东西。数人,数粮,数日子。现在他在数这支队伍什么时候能回来。